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滑。
穆瑶屏住呼吸，仔细地感受着。
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在自己冰冷的手指下，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跳动。
还活着。
但是，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再不做点什么，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他就会彻底变成一具尸体。
穆瑶不再犹豫，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高大的男人从泥水里翻了过来，让他仰面躺着。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本就不多的力气，让她忍不住喘了几口粗气。
男人的脸，完全被黑色的泥污和血迹糊住了，根本看不清长相。
穆瑶伸出手，用自己那还算干净的袖口，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他脸上的污泥擦去。
先是高挺的鼻梁，然后是紧抿的薄唇，再是那一道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当她擦到那双紧闭的眼睛时，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张脸，那张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旧难掩其俊美锋利，带着天生贵气的脸……
穆瑶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狠狠地缩了一下。
是他。
竟然是他！
当朝太子，楚流渊！
轰的一声，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无数混乱的、属于前两世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了上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
前两世，楚流渊就是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这个雨夜。
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然后……储位空悬，几王夺嫡，烽烟四起，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大楚王朝，从此由盛转衰，一步步走向覆灭。
而她，无论是第一世的穆佳音，还是第二世的穆瑶，都和芸芸众生一样，被卷入这时代的洪流，最终落得个凄惨收场。
她以为，这一世她重生而来，最大的敌人是穆家，最大的目标是活下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天爷竟然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把这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关键人物，以这样一种濒死的状态，送到了她的面前。
雨水顺着穆瑶的发梢滴落，砸在楚流渊苍白冰冷的脸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四周是呼啸的风声和哗哗的雨声，天地间一片嘈杂。
可穆瑶的脑子里，却是一片死寂。
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她看着躺在泥水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楚流渊，陷入了片刻的犹豫。
说实话，她这一世，真的不想再多管任何闲事了。
前两世的经历，已经让她受够了那些阴谋诡计、爱恨情仇。她只想尽快完成师父的遗愿，当个挂名的国师，了却这份所谓的“尘缘”，然后就找个借口，回到那座她从未见过的龙虎山，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
楚流渊的死活，天下的大乱，跟她穆瑶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救世主，也没那个本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穆瑶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不对。
她接下的国师职责，是什么来着？
她想起了自己刚刚在马车上，对那个李德全太监说过的话。
“庇佑楚国。”
在祠堂里，她向穆家列祖列宗发誓的时候，说的也是“庇佑楚国百年安宁”。
这不仅仅是她为了脱身随口胡诌的借口，更是她接受这具身体时，从那位便宜师父留下的神念中，得到的最核心的“任务”。
如果楚流渊现在就死在这里……
穆瑶都不用去想，就能清晰地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几王夺嫡，手足相残，朝堂动荡，边关不稳，最后就是战火连天，民不聊生。
一个分崩离析、战乱不休的楚国，还谈什么“庇佑”？还谈什么“百年安宁”？
那她的国师任务，岂不是从一开始，就直接宣告失败了？
一旦任务失败，她会不会受到什么反噬？那个神神叨叨的便宜师父留下的传承里，可没说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
穆瑶可不敢赌。
她不想再死一次了。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救下楚流渊，就等于把自己彻底卷进了皇权争斗这个巨大的旋涡里，再也不可能轻易脱身。这和她想要清净度日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可是，情感和那该死的“任务”，又在逼着她必须出手。
穆瑶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灌进肺里，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纠结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先看看他还有没有救的价值。
她再次俯下身，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探到楚流渊的鼻子下面。
指尖停留了许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终于，一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气流，轻轻地拂过了她的指尖。
还有一口气吊着。
穆瑶心里有了底。
很好，只要人还没死透，就还有操作的空间。再晚一会儿，可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她必须百分之百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万一救错了人，那才是白费力气。
她的视线开始在楚流渊身上快速地扫视起来。他身上除了血就是泥，根本看不出伤口在哪里。
穆瑶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从胸口，到腰间……
当她的手摸到楚流渊的腰带内侧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
她心中一动，立刻摸索着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玉。
一块入手温润、质地细腻的羊脂白玉，即便沾满了泥水，也掩盖不住其本身的华光。
玉被雕刻成了一枚小巧的私印，底部，用古篆清晰地刻着两个字——
流渊。
看到这两个字，穆瑶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真的是他。
这枚太子私印，她前世曾经在某次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穆瑶握着那枚冰冷的玉印，手心却感觉有些发烫。
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她盯着楚流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思绪飞转。
不救，他死。楚国大乱，她的任务立刻失败，后果未知，但绝不会好。她想要清净度日的计划，很可能直接泡汤。
救，他活。楚国或许能免于内乱，她的任务有了完成的可能。但代价是，她会被迫卷入储位之争，成为众矢之的，未来的日子，别想再有一刻安宁。
两条路，似乎都是死路。
2025-10-07 1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