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太子的捷报从北疆传来,说是监军有功,大破敌军。龙椅上的皇帝陛下龙心大悦,下令在宫中大排筵宴,一为庆功,二为彰显国威。
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喧嚣的喜庆之中。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宫灯璀璨,亮如白昼。衣着华丽的王公大臣携着家眷穿梭其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的熏香和酒气。
沈岚鸠今年已经八岁了,穿着一身精致的鹅黄色襦裙,被母亲柳氏牵着,坐在丞相府的席位上。
“鸠儿,安分些,别乱动。”柳氏察觉到女儿的心不在焉,低声提醒了一句,顺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知道了,娘。”沈岚鸠乖巧地点点头,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根本没看眼前的美味佳肴,而是在热闹的人群里,一刻不停地搜索着。
她的目标很明确。
今天,她一定要找到裴永。
整整一年了,他们就像两个活在暗号里的影子,靠着那些小小的纸条和食物,维持着一种奇特又脆弱的联系。
她知道他收到了她的东西,她也收到了他的回信。那些简短的字句,“天晴”,“风大”,“安”,每一个字她都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遍。
但这些,还不够。
她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是不是和她一样,来自那个有wifi有空调,有简笔画小太阳的世界。
这个问题,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坐立难安。今天,她必须当面跟他确认一切。
她的目光越过一个个谈笑风生的官员,越过一群群巧笑倩兮的贵女,最后,落在了大殿最上方。
太子裴斯炎,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他穿着一身显赫的亲王礼服,头戴金冠,面带得色的笑容,正被一群官员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间,高谈阔论着北疆的战事。皇帝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这个最得意的儿子,眼里的赞许毫不掩饰。
整个大殿,几乎所有的光芒都聚焦在了那对父子身上。
沈岚鸠收回目光,继续在人群的边缘和角落里寻找。她知道,裴永一定不会在那种显眼的地方。
他会在哪儿呢?他今天,会来吗?
她心里有些没底。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恐怕更像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视线扫过大殿一根巨大的盘龙柱后方,那里光线昏暗,几乎无人问津。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席位上。
是他!
沈岚鸠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一年不见,他好像长高了不少,身形不再是去年那般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虽然依旧很瘦,但整个人的轮廓都抽长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常服,料子很普通,没有任何纹饰,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平平整整。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他的面前也摆着一席佳肴,但他一筷子都没动。他的目光很淡,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和繁华,都与他无关。
他就像是这幅热闹画卷里,一个被遗忘的、格格不入的墨点。
可沈岚鸠却觉得,此刻的他,比那个万众瞩目的太子,要耀眼得多。
他身上那股阴沉孤僻的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
找到了。
沈岚鸠放在膝上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她该怎么过去?过去之后,要说什么?
直接问他“奇变偶不变”?还是问他“wifi密码是多少”?
不行不行,万一他不是,那自己不就成了个疯子?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颗心怦怦直跳。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她正在和旁边的诰命夫人低声说着话,没有注意到她。
机会只有一次。
沈岚鸠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她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对柳氏小声说:“娘,我……我去那边拿点果子吃。”
柳氏不疑有他,只嘱咐道:“去吧,别乱跑。”
大殿里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墙,传到沈岚鸠耳朵里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盘龙柱,和柱子后面那个孤单的身影。
她端着两杯果酒,小小的身子努力维持着平衡。杯中的液体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漾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每一步,她都走得很慢,很稳。
周围有几个贵妇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是在奇怪这是哪家的小姑娘,这么小就敢端着酒杯在宴会上乱跑。
沈岚鸠没有理会。
她目不斜视,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那个角落。
裴永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缓缓抬了起来。当他看清来人是沈岚鸠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沈岚鸠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她就像一个玩累了找地方歇脚的孩子,很自然地,就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她这个年纪,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她将其中一杯果酒,轻轻地往前一推,推到了裴永的面前。
这是一个邀请。
裴永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杯果酒上,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她穿着一身明亮的鹅黄色,小脸蛋在灯火下像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的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默默地接过了那杯酒。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触碰到杯壁时,显得格外苍白。
成了。
第一步成功了。
沈岚鸠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要从她小小的胸膛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向前倾,凑到他的耳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周围的丝竹声和欢笑声,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试探着,问道,“你……喜欢喝可乐吗?”
这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
“可乐”两个字的发音,是她刻意用的、最标准、最纯粹的现代读法,和这个时代任何一种方言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