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裴永拿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哐当”一声轻响,杯子重重地磕在了案几上,澄黄的酒液溅了出来,洒了几滴在他的手背上,也湿了他深蓝色的衣袖一角。
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豁然转头,那动作快得几乎能听到颈骨转动的声音。
一双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沈岚鸠。
那不再是古井无波,也不再是沉静淡然。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错愕、狂喜、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不敢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岚鸠牢牢罩住。
他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和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就是这个反应!
对了!就是这个反应!
沈岚鸠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激动,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找到了!她真的找到了!
在这个陌生的、孤单的古代世界里,她找到了另一个和她一样的人!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眼眶一热,差点当场哭出来。
但她不能。
她拼命地咬着自己的舌尖,用疼痛来压下那份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维持着脸上那份属于八岁孩童的天真无邪。她看着他那双震动的眼睛,又极轻极轻地凑了过去,用同样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为刚才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做一个解释:
“比起可乐,我其实更喜欢吃番茄味的薯片。”
番茄味的薯片。
这几个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进了裴永混沌的脑海里。
如果说“可乐”还可能是某种巧合,某个他不知道的、这个时代的词汇,那么“番茄味的薯片”这七个字,就像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了数年的、那个回不去的记忆牢笼。
那个世界里,有高楼大厦,有汽车鸣笛,有一个叫沈岚鸠的女孩总喜欢拉着他去便利店,为买番茄味还是原味薯片而争论不休。
他握着酒杯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体里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全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尽数褪去,让他手脚冰凉。
他前世活了十八年,和女友一起死在卡车下。然后到了这个鬼地方,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又活了九年。
九年过去了。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怪物,是天地间一个荒诞的错误。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独,都只能自己一个人吞下去。
直到现在。
直到这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用最天真无邪的表情,说出了那句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咒语。
裴永的嘴唇哆嗦着,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岚鸠的袖子。那力道之大,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的眼睛里,那层伪装了太久的、冰冷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水汽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透过这张稚嫩的脸,看到那个他刻在骨子里的灵魂。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岚鸠?”
沈岚鸠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就是他!
真的是他!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酸楚和狂喜。她再也绷不住了,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够了。
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裴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里是皇宫大殿,周围是王公贵族,主位上坐着他的父皇和最风光的太子哥哥。
可这些,在这一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拉着她的手腕,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又快又急,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不算小的动静。
有几道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
但裴永已经管不了了。他拉着沈岚鸠,转身就走,毫不犹豫地钻进了盘龙柱后的阴影里。
“哎,殿下……”有当值的太监想上前询问。
裴永却像是没听见,脚步更快了。
他拉着她,几乎是在小跑。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熟悉哪条路最偏僻,哪条路人最少。他们穿过长长的、挂着宫灯的回廊,又拐进没有灯火的夹道。
冷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沈岚鸠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他的手很冷,握着她的手腕,很用力,甚至有些疼,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剧烈颤抖。
他带着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宫殿前。
景阳宫。
这个她只在采买太监口中听说过无数次的地方。
宫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色,门前杂草丛生,一片荒凉死寂,和不远处的热闹辉煌,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是他的牢笼,也是他在这个宫里,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
裴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摸索了半天,才将门上的插销拉开。他“吱呀”一声推开门,将沈岚鸠一把拉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又重重地将门关上,落了栓。
那一声巨响,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门内,是绝对的安静和黑暗。
两人都停了下来,站在院子里,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
再也忍不住了。
裴永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沈岚鸠纤细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是你?真的是你?岚鸠?”
“裴永!”沈岚鸠也哭了,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仰着头,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地往下掉,“真的是你!”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