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眼睛一瞪，扇子一合：“你懂什么！这就叫大智若愚，真人不露相！我可听说了，当时穆小姐那眼神，就那么淡淡地往龙椅上一扫，咱们皇上当场就觉得天清气朗，龙体安康，这才当场拍板，封了国师！”
“我呸！我看是皇上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角落里一个穷酸书生喝了口闷酒，不屑地嘀咕，“放着满朝的栋梁之才不用，去封一个傻子当国师，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就是，这事儿怎么听怎么邪乎。”
“穆家这回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冒青烟？我看是冒邪火！你们瞧着吧，穆侍郎那张老脸，往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搁？”
各种议论声、嘲笑声、质疑声混杂在一起，让整个茶馆都变得喧嚣无比。十个版本的故事里，有八个都把矛头指向了皇帝，说他要么是被妖女蛊惑，要么就是真的老糊涂了。
而这些风言风语，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始作俑者之一，穆远山的耳朵里。
侍郎府，书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穆远山一身朝服还未换下，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是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盆，滚烫的炭火撒了一地，吓得旁边的丫鬟尖叫着后退。
“一群刁民！刁民！竟敢妄议圣上，非议朝政！”他气得浑身发抖，嘴上骂着别人，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些人真正嘲笑的是谁。
是他穆远山！是他这个堂堂的户部侍郎！
他就不信这个邪！
那个逆女怎么可能当上国师？这背后一定有鬼！他必须去问个清楚，必须把这个脱离了他掌控的女儿，重新抓回手心里。
“爹爹，您消消气，为这些闲言碎语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响起，沈佳音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缓步走了进来。她示意吓坏了的丫鬟赶紧收拾地上的狼藉，自己则将茶盏递到了穆远山手边。
“你听听！你听听外面那些人说的都是什么话！”穆远山一把挥开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沈佳音一手，她疼得缩了一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们说皇上老糊涂了！说我穆家出了个妖孽！我这张老脸……我这张老脸以后还往哪儿搁！”穆远山捂着胸口，气得直喘粗气。
“爹爹，”沈佳音连忙上前扶住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体贴，“您别听他们胡说。瑶瑶妹妹她……她大病初愈，许是得了什么机缘，这才得了皇上青眼。这本是好事，是咱们穆家的荣耀啊。”
“荣耀？！”穆远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连我是谁都快不认得了！这算哪门子的荣耀！这分明是耻辱！”
他猛地一甩袖子，下定了决心。
“备车！备上厚礼！我要去国师府！我倒要看看，她当了国师，是不是连我这个亲爹都不认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国师府的大门前。
穆远山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严父的架子，带着沈佳音，手捧着一个装满贵重礼物的锦盒，就往大门里走。
门口新换的两个侍卫，像两尊铁塔一样，伸手将他拦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放肆！”穆远山勃然大怒，“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乃当朝户部侍郎，也是你们国师大人的亲生父亲！还不快快让开！”
侍卫依旧不为所动。
这时，府门内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那天跟着穆瑶回来的那个中年太监，李德全。他此刻换上了一身利落的侍从服饰，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对着穆远山微微一躬身。
“穆侍郎，请回吧。”
穆远山一愣，随即怒火更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叫穆瑶出来见我！”
李德全面色不变，声音平平板板，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穆远山身上。
“国师大人说了，她即日起闭关清修，为我楚国祈福，期间，谁都不见。”
李德全顿了顿，抬起眼皮，不带任何感情地补充了一句。
“特别是姓穆的。”
“你……你说什么？！”穆远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过去。
“逆女！这个逆女！”他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国师府紧闭的大门，破口大骂起来，什么读书人的体面、朝廷大员的威严，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我穆远山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爹爹！爹爹您消消气！当心身子啊！”
沈佳音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穆远山，一脸焦急地替他顺着气，然后抬起那张温婉秀美的脸，对着李德全柔声细语地说道：“这位公公，还请您再去通传一声。瑶瑶妹妹她……她指定是还没好利索，脑子还糊涂着呢，她不是有心要气爹爹的。等她清醒了，想明白了，肯定会回来看我们的。”
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体贴大度，既维护了穆瑶，又替穆远山找了台阶下，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下人们都暗暗点头。
穆远山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果然顺了一些。他看着身边这个温柔懂事的沈佳音，再想想府里那个忤逆不孝的穆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拉着沈佳音的手直叹气：“还是我的佳音好啊……还是你最懂事，最孝顺……”
而此时，与前院这场闹剧一墙之隔的国师府后院。
那间破败不堪、杂草丛生的小屋里，穆瑶正端着一个粗瓷碗，面无表情地捏开床上那个男人的下巴。
外面那点喧闹，她不是没听见。
只不过，那点声音，就跟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一样，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碗里，是她刚熬好的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焦糊的树根混合着泥土的古怪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反胃。
她皱了下眉，毫不犹豫地将那碗气味古怪的药汁，一滴不漏地，全都灌进了楚流渊的嘴里。
2025-10-07 1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