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远山在国师府门口吃了这么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回到侍郎府后,当场就发了雷霆。
书房里能砸的东西,几乎被他砸了个遍。
上好的端砚被他扫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一整套前朝的孤本被他撕得粉碎,纸屑漫天飞舞。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穆远山气得在满地狼藉中来回走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珠子都气红了。
“‘特别是姓穆的’……好!好啊!她这是翅膀硬了,当了国师,就不认我这个爹,不认穆家了!她这是存心要让我,要让整个穆家,在全京城人面前丢尽脸面!”
沈佳音在一旁默默地收拾着,几次想开口劝,都被穆远山的咆哮给堵了回去。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穆远山骂累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盯着门外,眼神阴鸷。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是连自己亲生女儿都管不住,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立足?同僚们会怎么看他?御史的弹劾奏本怕是第二天就要堆满皇上的御案!
硬闯是行不通了,国师府的侍卫是宫里派来的,只认国师,不认他这个侍郎。
那逆女摆明了是不见他。
思来想去,穆远山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对啊!他还有他娘!
那个逆女再怎么混账,再怎么六亲不认,总不能连自己的亲奶奶都拒之门外吧?
老太太可是她唯一的亲奶奶了!当年她娘死得早,府里的下人谁敢说不是看着老太太的面子,才对那个傻子多照看几分的?
这份恩情,她敢不认?她要是敢,那就是不孝!是天理不容!
到时候,他把老太太抬出去,让她在门口哭一哭,闹一闹,把全京城的百姓都引来看。他倒要看看,她穆瑶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想到这里,穆远山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丝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国师府门前那条街,就变得热闹非凡。
一顶八人抬的软轿,在一群家丁、丫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国师府的正门口,这阵仗比昨天穆远山自己来的时候,大了何止一倍。
穆远山一身素服,亲自从轿子里,将一位头发花白、满脸褶子、拄着根龙头拐杖的老太太给搀扶了下来。
正是穆家的老夫人。
周围很快就围上了一圈早起看热闹的百姓,对着这阵仗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穆侍郎吗?昨天刚来过,今天怎么又来了?”
“还把老太太都给请出来了,这是要干嘛呀?”
“还能干嘛,肯定是那新国师不肯认爹,穆侍郎没办法,只能搬出老娘来压她了呗!”
穆远山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非但没有羞愧,反而挺直了腰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越多越好!
他扶着老太太,走到大门前。
门口站着的,还是昨天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侍从,李德全。
“去,告诉你家国师大人,”穆远山这次连客套都省了,颐指气使地说道,“我母亲,她的亲祖母来看她了!让她立刻出来迎接!”
李德全眼皮都没抬一下,躬了躬身,吐出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话。
“穆侍郎,国师大人说了,她闭关清修,谁都不见。”
穆远山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边的老太太。
穆老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手里的龙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干瘪的嘴巴一咧,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老太太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那根本没有眼泪的眼睛,声音嘶哑又尖利,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苦命的瑶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啊!”
“你怎么……你怎么当了官,就忘了奶奶了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捶胸顿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穆远山在一旁“适时”地扶住她,满脸悲痛地劝道:“娘,您别这样,当心身子……瑶瑶她……她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我看她是良心被狗吃了!”老太太哭声更大了,她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冰凉的台阶上,开始拍着大腿撒泼,“我穆家这是养了个白眼狼啊!不忠不孝的白眼狼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降个雷劈死这个不孝的孙女吧!”
她骂得是中气十足,词汇丰富,从穆瑶的娘亲死得早,骂到她忘恩负负义,再骂到自己如何含辛茹苦,听得周围的百姓是义愤填膺,纷纷对着国师府紧闭的大门指指点点。
“太过分了!连亲奶奶都不认!”
“真是个畜生啊!亏穆老夫人对她那么好。”
“啧啧,都说她是个傻子,我看她不是傻,是心黑!”
后院,那间破屋里。
穆瑶正将最后一根银针从楚流渊的穴位上拔出。外面那穿透力极强的哭嚎和咒骂,她听得一清二楚。
“一把屎一把尿?”
她轻轻擦拭着银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老太太可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小时候发烧,是她自己缩在柴房里硬扛过去的。被人欺负,这位老太太只会骂她是丧门星,给穆家丢人。
现在倒成了含辛茹苦了。
这演技,不去戏台子上唱一出,真是可惜了。
她听着外面越来越难听的咒骂声,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她站起身,掏了掏被吵得有点嗡嗡作响的耳朵。
“李德全。”她淡淡地开口。
守在门口的李德全立刻推门进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外面……挺热闹的啊。”穆瑶慢悠悠地往外走。
“穆家老夫人在门口……”
“听见了。”穆瑶打断他,走到前院,离大门不远的一处廊下,那里正好能将外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又不会被外面的人看见。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对李德全说:“去,搬张太师椅过来,再沏壶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