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嫉妒。
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都死了，都穿越了，却是一个掉进了蜜罐里，一个掉进了苦海里？
凭什么她一生下来就是众星捧月的丞相嫡女，而他却要在冷宫里跟野狗抢食？
这不公平。
这该死的老天，太不公平了！
一股浓烈的、带着恨意的怨气，从裴永的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那怨气像毒藤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而深沉。在那嫉妒的底色之上，还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无比灼热的火焰。
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野心。
沈岚鸠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她下意识地停止了哭泣，不解地看着他。
裴永立刻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眼中的所有复杂情绪，在瞬间被他收得一干二净。他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表情。
他紧紧地握住沈岚鸠的手，那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的手骨捏碎。
“岚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不，你不用说对不起，你能过得好，我比谁都高兴。”
他的声音真诚，眼神恳切。
“能在这里再见到你，是老天爷……给我最大的恩赐。”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再也不想过那种任人宰割的日子了。”
裴永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沈岚鸠的心上。那句话里蕴含的恨意和不甘，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她还沉浸在他刚刚讲述的那些悲惨遭遇里，满心都是心疼和愧疚。她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裴永，你放心。我们现在相认了，以后我……我想办法帮你。我爹是丞相，我在府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我可以让采买的人多给你送些吃的穿的，我……”
“不。”
裴永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沈岚鸠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裴永那双刚刚还浸满痛苦和脆弱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着一团奇异的火焰，那是一种混杂着疯狂、激动和孤注一掷的光芒。他反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感觉到了疼。
“岚鸠，你听我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就这么巧，一场车祸，我们两个就都穿了？”
沈岚鸠被他问得有点懵：“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意外……”
“不是意外！”裴永的声音陡然拔高，吓了沈岚鸠一跳，“这不是意外！我们不是简单的穿越，岚鸠，我们是……我们是穿进了一本书里！”
“书？”沈岚鸠的脑子彻底当机了，她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书？裴永，你……你是不是发烧了？你胡说什么呢？”
在这个鬼地方被欺负了八年，人傻了？
“我没有胡说！”裴永看她不信，情绪更加激动，他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我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是一本小说，一本我上辈子临死前刚看完的大男主小说！”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亮，几乎要将这间昏暗的屋子点燃。
沈岚鸠被他这副样子镇住了，她呆呆地问：“……什么小说？”
“一本……一本架空历史的权谋小说。”裴永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但语速还是很快，像是在急于倾倒出积压了多年的秘密，“我当时看完还吐槽剧情来着，所以记得特别清楚！书里的朝代，就叫大雍！皇帝，就叫裴宏！而书里的男主角，就是我们那位风光无限的太子殿下——裴斯炎！”
裴斯炎。
这个名字一出来，沈岚鸠的心猛地一沉。
“书里讲的，就是裴斯炎如何从一个受宠的太子，在内忧外患之中，一步步铲除异己，斗倒所有兄弟，最后登基为帝，开创盛世的故事。”裴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狂热的、近乎扭曲的笑容，“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所有好事都是他的，所有人都得为他让路！”
沈岚鸠呆若木鸡。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晚上，被反复地敲碎，重组，然后再次敲得粉碎。
穿越已经够离谱了，现在他告诉她，她们穿进了一本书里？而那个在宴会上高高在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太子，就是这本书的主角？
“那……那我们呢？”沈岚鸠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我们？”裴永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鄙夷，“书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沈岚鸠的丞相嫡女。至于我……”
他指了指自己，“我，三皇子裴永，你猜猜书里是怎么写的？”
沈岚鸠不敢猜，她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一个早夭的炮灰。”裴永一字一顿地说，眼神冰冷，“书里只提了一句，说皇帝有个体弱多病的三儿子，在十岁那年冬天，一场风寒就没了。连个名字的正经出场都没有，就是为了衬托皇家无情，连个儿子病死了皇帝都懒得看一眼，好凸显主角裴斯炎是多么受宠！”
十岁那年冬天……
裴永现在，就已经九岁了。
沈岚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那……那女主角呢？”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这个关键问题。
提到女主角，裴永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那是一种混杂了不屑和嫉妒的复杂神情。
“女主角，当然有。一个前朝的亡国公主，叫穆渺渺。”
穆渺渺。
沈岚鸠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很陌生，她在京城的贵女圈里，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书里的设定是，这个穆渺渺背负着血海深仇，潜伏在京城，一心想要复国，刺杀裴斯炎。”裴永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对剧情的回忆里，“结果呢，老套路！她在这个过程中，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自己的仇人之子，我们伟大的太子殿下！”
“然后呢？”沈岚鸠被这狗血的剧情吸引了过去。
“然后？”裴永嗤笑一声，“然后她就恋爱脑上头了呗。为了爱情，她放弃了国仇家恨，把自己暗中培养的所有势力，那些前朝留下来的死士、人脉、财富，全都打包送给了裴斯炎，帮他扫平了登基路上的一切障碍。最后，裴斯炎顺利当上皇帝，她也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皇后，两个人成就了一段流传后世的爱情佳话。”
他说“爱情佳话”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2025-10-07 1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