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真的是你?那天……那辆卡车……”裴永的声音已经完全乱了,他语无伦次地问着,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我看见了!它闯了红灯!我当时就在马路对面等你!”沈岚鸠哭着说,“我喊你了,你没听见!”
“我……我当时在给你买奶茶……你不是说想喝……”裴永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那个下着小雨的午后,他撑着伞,手里还拿着一杯刚买的、温热的波霸奶茶。
然后,就是刺眼的白光和剧痛。
“我醒过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成了沈丞相刚出生的女儿,沈岚鸠。”沈岚鸠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
“我……我醒过来,就在一个冷宫里,他们都叫我三皇子,名字也是裴永。”裴永的声音里,带着九年的委屈和绝望,“我以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他以为自己疯了,以为那十九年的人生只是一场荒唐的大梦。
“我也是!”沈岚鸠哭得更凶了,“我谁也不敢说,我怕他们把我当成妖怪烧死!我画那个简笔画的小太阳,就是想看看……看看有没有人能看懂……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
裴永再也支撑不住,他松开沈岚鸠的肩膀,缓缓地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九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决堤,化作了无声的、剧烈的颤抖。
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脸,只有那剧烈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崩溃的情绪。
九年的孤寂,九年的隐忍,九年的非人岁月,在找到同类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没有嚎啕大哭,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声都更让人心碎。
沈岚鸠站在他面前,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知道他过得不好,从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从他瘦削的身形,从他那双不符合年龄的沉静眼眸里,她早该猜到的。
可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不好。
她也蹲下身子,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哽咽着说:“裴永……别哭了……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相认了吗?”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像一只有温度的手,一点点抚平了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裴永的肩膀抖动得不那么厉害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他那张还带着少年轮廓的脸庞上,满是泪痕,一双眼睛又红又肿,里面交织着痛苦、委屈,还有一丝重获新生的脆弱。
“进去说吧,外面冷。”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站起身,拉着沈岚鸠的手,朝主殿走去。
他的房间,和他这个人一样,空旷、清冷。
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就再没别的东西了。桌上放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灯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裴永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你……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沈岚鸠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提到这些年,裴永刚刚缓和下来的眼神,又瞬间沉了下去。那里面像是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怎么过的?”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猪狗不如地过的。”
他开始讲述。
声音很平淡,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说他刚醒来时,还是个不到一岁的婴儿,被扔在这座冷宫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耳朵不好的老嬷嬷看管。他亲娘是个不得宠的宫女,生下他之后就血崩死了,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说他三岁那年,老嬷嬷也死了。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管他。内务府送来的饭菜,永远是馊的,冬天只有一床破棉絮,冻得他浑身发紫,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过去了。
“那些太监……”裴永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们叫我‘晦气东西’,谁都可以来踩一脚。高兴了,赏我一口冷饭;不高兴了,就把我的饭碗踢翻,看着我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捡。”
沈岚鸠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无法想象,那个前世里阳光开朗的少年,是怎么熬过这些日子的。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发高烧,什么吃的都没有,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去啃院子里的树皮。后来烧得迷迷糊糊的,就想着,死了算了,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吧……”
“别说了!”沈岚鸠再也听不下去,眼泪汹涌而出,“别再说了,裴永……”
她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瘦削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一些痛苦。
裴永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她。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我没死成。我想,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挣扎求生。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拼命地汲取着任何一点能活下去的养分。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躲藏,学会了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地积蓄力量。他偷偷跟着太傅院外的太监学认字,靠着捡来的残破书籍,读懂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讲了很久,沈岚鸠就哭了很久。
等他说完,她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边哭,一边把自己这八年的生活,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说她一出生,就是丞相府的嫡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她说她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吃不完的精致点心。冬天有暖炉,夏天有冰鉴。父亲怕她无聊,搜罗了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母亲怕她磕着碰着,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亲自看着。
她说她有专门的先生教她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样样都请了最好的老师。她唯一烦恼的,就是每天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她说的这些,是她真实的生活。可在此刻,在裴永的苦难面前,这些幸福都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残忍。
她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她发现,裴永的眼神在一点点地变化。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还带着安慰她的温和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里面,最开始是为她高兴。
然后,渐渐地涌上了一丝羡慕。
再然后,那丝羡慕就变成了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