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永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没有丝毫预兆地，狠狠扎进了沈岚鸠的心窝。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纸片人……
NPC……
设定好的程序……
这些她听不懂，却又能从字面意思上明白其残忍含义的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冲撞，嗡嗡作响。
假的？
她生活了八年的家，是假的？
那个会在朝堂上与政敌据理力争，回到家却会把她高高举起，用胡茬扎她脸颊的爹爹，是设定好的程序？
那个总是在佛堂为她和哥哥祈福，会在她生病时急得掉眼泪，亲手熬制汤药，一勺一勺喂她喝下的娘亲，是设定好的程序？
那个嘴巴比谁都毒，嫌她胖嫌她笨，却会在她被别家小姐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把人揍得鼻青脸肿，自己也挂了彩，还嘴硬说是自己手痒的哥哥，也是设定好的程序？
怎么可能！
那些拥抱的温度，那些关切的眼神，那些为她而流的眼泪，那些不计回报的爱……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
这些话，是从裴永嘴里说出来的。是从那个她以为和自己一样，孤身来到这个世界，唯一可以信任的同伴嘴里说出来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起，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裴永。
眼前的这张脸，明明还是那张脸，瘦削，苍白，带着一丝病气。可是在这一刻，沈岚鸠却觉得无比陌生，陌生到让她感到恐惧。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脆弱和激动，也没有了刚才的恳求和温柔。那里只有一片燃烧的、扭曲的火焰，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野心和欲望。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傻子。
他不是裴永。
他也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叫裴永的发小。
他是一个怪物。一个披着人皮，心里却没有半点人情味的怪物。
就在这时，裴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恐惧，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再次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拉回自己的阵营。
“岚鸠，你听我说……”
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袖，沈岚鸠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开。
“别碰我！”
她尖叫出声，同时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
那一下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清脆的“啪”一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裴永的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沈岚鸠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连连后退，每退一步，心里的恐惧就加深一分。她看着裴永那张因为错愕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争辩？解释？
不，没有用了。
和一个认为你至亲至爱之人都是一串没有感情的数据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个破败的宫殿，此刻在她眼里，像一个巨大的牢笼，空气都变得稀薄，让她窒息。
她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一个瞬间也不想再多待。
沈岚鸠猛地转过身，提起裙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地朝殿外跑去。她跑得那么快，那么急，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她只想逃，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那个让她恐惧的怪物。
沈岚鸠一路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裴永那张扭曲的脸和那些冰冷刺骨的话在反复回响。
“纸片人……”
“NPC……”
“设定好的程序……”
她提着裙摆，跑得跌跌撞撞，发髻散了，珠钗掉了也浑然不顾。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隆冬的寒意，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那股让她窒息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
前面隐隐传来了丝竹之声和喧闹的人声，一片温暖的、明亮的光晕透过雕花长廊，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是宴会。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片光亮和喧嚣冲了过去。
当她失魂落魄地冲回宴会厅时，所有人都被她狼狈的样子惊得停下了说笑。
她头发凌乱，裙摆上沾着灰尘，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总是水灵灵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恐和茫然，就像一只受了惊吓、找不到回家路的小鹿。
“鸠鸠！”
一声惊呼，柳氏手里的暖炉“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提着裙子就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女儿冰凉的手。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跑哪儿去了？怎么吓成这个样子！”柳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正在和几位同僚说话的丞相沈安湫闻声回头，一看到女儿的样子，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平日里温和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焦急和威严。
“出什么事了？”他沉声问道，锐利的目光扫过女儿的脸，又转向她身后的方向，似乎在寻找什么。
沈亦辰更是直接，他一步跨到妹妹面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鸠儿，说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哥，是谁！”
爹爹焦急的眼神，娘亲温暖的手，还有哥哥扶着自己手臂时那份坚实的力量……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
爹爹的眉心因为担忧而紧紧皱起，娘亲的眼眶已经红了，手心里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裴永那句“他们只是NPC”的话，还在她脑中疯狂地回响，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可……
NPC会这样心疼地看着你吗？会因为你受了惊吓而急得掉眼leì吗？他们的拥抱和触摸，会有这样真实的温度吗？
不会的。
沈岚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而是在那片混沌和恐惧之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确定地感受到——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家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真实的感情。
他们不是什么设定好的程序，不是什么冰冷的数据。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亲人。
而那个怪物，那个叫裴永的怪物，竟然想让她和他们一起，去赌一个九死一生的谋逆！竟然说他们的死活，都和她没有关系！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2025-10-07 1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