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鸠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个可怕的秘密说出来,把那个怪物牵扯进来,给沈家带来灭顶之灾。
她猛地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娘亲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谁都不行!
沈家这边乱成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而在不远处一根巨大的廊柱投下的阴影里,裴永正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冷冷地看着被家人围在中间的沈岚鸠,看着她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袖,泪流满面却一个字都不肯说的样子。
他看着丞相沈安湫一脸凝重地将女儿护在身后,看着沈亦辰那副恨不得立刻找人拼命的架势。
多么感人的一幕。
多么……愚蠢的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算计。
他原以为,他们是同类,是在这个虚假世界里唯一的真实。他以为,只要点醒她,她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自己站在一起,为了真正的“活下去”而并肩作战。
他错了。
她已经陷得太深了。她已经把那些“纸片人”当成了真正的家人,甚至愿意为了这些虚假的情感,放弃他们作为“主角”的命运。
裴永的眼神,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坚定而又狠厉。
从宫里回来之后,沈岚鸠就像是丢了魂儿。
一连好几天,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
柳氏端来的燕窝粥,送到嘴边,她也只是木然地摇摇头。厨房变着花样做来的精致糕点,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短短几天,原本就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迅速地瘦了下去,下巴都尖了,衬得那双大眼睛越发空洞。
这可把沈家人急坏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在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柳氏拿着手帕,急得直掉眼泪,“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就是摇头,这孩子,是要把娘的心给揉碎了啊!”
丞相沈安湫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平日里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他派人去宫里打探过,只听说宴会上九皇子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其余并无异样。可女儿这副模样,分明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她?还是被哪个皇子公主给欺负了?”沈安湫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沈安湫的女儿,断没有在宫里受了委屈还无处申诉的道理!”
沈亦辰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守在妹妹的房门口,想进去,又怕惹她烦,不进去,又实在放心不下。
“爹,娘,你们别急,我再进去看看。”他一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沈岚鸠正呆呆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裴永那张脸。那张因为野心和狂热而显得扭曲的脸,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NPC……”
“纸片人……”
“他们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些混账话,像魔音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怎么也赶不走。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到他面前,揪着他的领子,拼命地摇晃,想把他脑子里的水都给晃出来。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可她又觉得无力。
跟一个已经疯了的人,有什么道理可讲?他已经认定了这个世界是假的,认定所有人都是没有感情的数据。你说再多,在他看来,也只是“程序设定”好的反应罢了。
这种无力感,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和孤独。
“鸠儿?”沈亦辰放轻了脚步,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岚鸠缓缓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哥……”
“哎,哥在呢。”沈亦辰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心里一松,连忙凑了过去,献宝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巧的泥人。
“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他把东西摊在桌上,“这是城南张记新出的糖人,捏的是个小兔子,你最喜欢的。还有这个,听说书先生说,这是最近京城里最时兴的话本子,《将军与小狐仙》,我特意给你买回来了,你不是最喜欢听这些神神道道的故事吗?”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妹妹的脸色,笨拙地想用这些小玩意儿,把妹妹从那片阴霾里拉出来。
沈岚鸠的目光落在那个晶莹剔ટું的兔子糖人上,又缓缓移到沈亦辰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上。他为了跑去城南,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鼻尖被冻得有点红,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和期待。
这哪里是什么狗屁程序?
这分明就是一个真心实意疼爱着妹妹的、活生生的哥哥啊。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猛地涌上她的心头,眼眶一热,差点又掉下泪来。她连忙低下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兔子糖人。
冰凉的,却又带着一丝甜意。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再消沉,只会让爱她的人更担心。她必须振作起来,为了这些真心爱她的人。
那天晚上,沈岚鸠强迫自己喝了半碗粥,早早地便躺下了。
可她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天是血红色的。
她站在丞相府门口,脚下的青石板台阶,湿漉漉、滑腻腻的。她低头一看,那根本不是水,是血。鲜红的、刺目的血,汇成一条条小溪,从门里流出来,染红了她的裙摆。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到裴永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高高地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就摆在丞相府的大门口。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却又不是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冷漠地俯视着一切。
“斩。”
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字。
然后,她就看见了。
她看见爹爹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怒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她看见娘亲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哭喊着她的名字,“鸠儿……我的鸠儿……”
她看见哥哥,那个总是护在她身前的哥哥,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刀光一闪。
血,喷涌而出,溅到了她的脸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