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去做什么?
当着穆渺渺的面,指着裴永的鼻子,大声地揭穿他虚伪的假面具吗?告诉那个一脸英气的姑娘,她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接近她,只是为了利用她,最后再毫不留情地抛弃她?
不,不行。
穆渺渺不会信她。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凭什么指责一个对她关怀备至的友人?她只会以为自己是疯子,或者……是裴永的政敌派来挑拨离间的。
到时候,不仅打草惊蛇,还会彻底暴露自己。
沈岚鸠猛地转身,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片让她窒息的小树林,脚下被枯枝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顾不上身上的狼狈,也顾不上脸上被树枝划出的刺痛,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那两个人越远越好。
“小姐!”
等在林子外的两个护院看到她失魂落魄地冲出来,都吓了一跳,连忙迎了上来。
“回府!”沈岚鸠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一把推开护院伸过来搀扶的手,自己踉踉跄跄地爬上了马车。
“快走!”她钻进车厢,对着外面嘶吼道。
马车夫不敢怠慢,扬起鞭子,马车立刻飞驰起来。
回去的路上,沈岚鸠把自己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一言不发。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颠簸不断,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眼前,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刚才的那一幕。
裴永的笑,穆渺渺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有他那只伸出去的手。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地割。
她恨裴永的冷酷无情,也气穆渺渺的轻易相信。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混杂着愤怒、嫉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马车在相府后门停下。
沈岚鸠几乎是逃一样地冲下车,一路低着头,避开所有下人的目光,径直冲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姐,您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绿珠听到动静,连忙从屋里迎出来,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岚鸠一把推开。
“别跟着我!”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狠狠地甩上了房门,然后背靠着门,落下了门闩。
“哐当”一声,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外面。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狂乱的心跳。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冰冷的门板,无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空了。
心里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冷风。
无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以为可以阻止裴永,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裴永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撞向了穆渺渺。
事情正在朝着最坏的结局,一路狂奔而去。
她能做什么?
去警告裴永?他不会听的。他只会觉得她是在阻碍他的大业。
去告诉父亲和兄长?不,那等于直接宣判了裴永的死刑,而且很有可能他也会将沈家彻底拖下水。裴永一死,二皇子没了忌惮,下一个目标,就是手握重兵的沈家。
她好像被困在了一个死局里,无论往哪走,都是悬崖峭壁。
沈岚鸠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深刻的绝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而她的未来,似乎也和这天色一样,看不到一丝光亮。
此时另一边,穆渺渺和裴永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奇怪。
穆渺渺觉得,裴永是懂她的。
在这个世上,他是唯一一个能看穿她故作坚强的外壳,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份孤独和疲惫的人。
自从在破庙里救下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她的生活就好像照进了一束光。他自称“阿永”,是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因得罪了权贵才流落至此。他身上有种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谈吐不凡,却又没有寻常读书人的酸腐气。
他从不问她的来历,也从不探究她那些神出鬼没的同伴。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在她练剑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在她对着前朝的牌位发呆时,会默默地找些有趣的话题来开解她。
他的存在,让这座阴冷破败的庙宇,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穆渺渺知道自己不该动心。她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肩上扛着复国的重任,儿女私情对她而言,是碰都不能碰的奢侈品。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就由不得人。
她能感觉到,自己对他的感情,正在不受控制地升温。
这天下午,裴永又来了。他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城里最有名的“醉仙楼”的烤鸭。他说他最近帮人抄书,赚了些银子,特意买来给她尝尝。
看着他脸上明朗的笑容,穆渺渺心里的那点防备,又融化了几分。
两人吃完东西,像往常一样,沿着庙外那条无名的小河散步。初秋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河边的芦苇随着微风轻轻摇摆。
“阿永,”穆渺渺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轻声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裴永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渺渺,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河面。
穆渺渺心里“咯噔”一下,她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裴永看着她,脸上那惯常的轻松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悲伤的神色。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叫阿永,我也不只是个落魄书生。”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真实身份是……当今皇帝的第三个儿子,裴永。”
嗡——
穆渺渺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三皇子?裴永?
那个昏庸皇帝的儿子?那个她立誓要推翻的腐朽王朝的皇子?
一瞬间,所有的温情和信任都化为了冰冷的利刃,狠狠地刺向她的心脏。欺骗,这是彻头彻尾的欺骗!他接近自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查清她的底细,然后将他们这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