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被愚弄的巨大愤怒和羞辱感,猛地冲上了裴永的头顶。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穆渺渺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冰冷的剑锋,直直地指向了裴永的咽喉。
她的手很稳,可她的声音却在发抖:“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裴永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锋利的剑尖抵着自己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丝刺痛。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受伤。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他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自嘲,“所以,我才一直不敢告诉你。”
穆渺渺握着剑的手,微微一紧。
“不敢?我看你是想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下去吧!”她厉声喝道,“说!你潜伏在我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想把我那些叔伯兄弟们都引出来,好让你们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不是的!”裴永看着她,眼神恳切,“渺渺,你听我说。我之所以隐瞒身份,是怕……是怕你因为我是皇室的人,而厌恶我,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皇子……这个身份,对我来说,不是荣耀,是枷锁,是耻辱。”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你只知道我是皇子,可你不知道,我母妃只是个卑微的宫女,早早就被折磨死了。我在宫里,过得连条狗都不如。我的那些好皇兄,从小就以欺负我为乐。父皇……他眼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儿子。对我来说,那个金碧辉煌的皇宫,不过是一座更大、更冰冷的牢笼。”
穆渺渺愣住了。
她看着裴永眼中的痛楚,那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握着剑的手,不知不觉地松了一点。
“我恨那个地方,恨那里所有的人。”裴永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剑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渺渺,我跟你一样,我早就想推翻现在这个腐朽的朝廷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穆渺渺的耳边炸响。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皇子,说要推翻自己的父皇?推翻自己的王朝?
这太荒唐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没有胡说。”裴永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狂热,“你看看这个天下,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室,留着它做什么?我不想做什么狗屁皇帝,我的理想,是把它彻底打碎!然后,建立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新世界!一个……一个像你我这样受尽苦难的人,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的新世界!”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穆渺渺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脖子上的血迹那么刺眼,可他眼里的光,却比那血迹更加灼人。
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心底最深处。
建立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新世界……这不正是她和所有追随她的旧部,毕生的梦想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可现在,这个本该是她最大仇敌的人,却说出了和她一模一样的话。
怎么可能?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可是,看着他坦然赴死般的眼神,看着他毫不设防地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剑下的样子,她心里的怀疑,开始剧烈地动摇了。
穆渺渺握着剑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剑尖依然抵着他的喉咙,那道浅浅的血痕,像一条红色的细线,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个皇子该有的高傲和虚伪,只有一片坦荡的、燃烧着火焰的赤诚。那种为了一个理想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不惜生命的疯狂,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因为,在无数个深夜里,她自己的眼中,也曾燃起过同样的火焰。
怎么会这样?
她心乱如麻。理智告诉她,这是个陷阱,是一个针对她和所有前朝旧部的、无比恶毒的陷阱。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淬了毒的蜜糖。
可她的心,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万一呢?
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万一这个身份最不该有这种想法的人,真的和她抱着同样的目标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裴永的这番“真情告白”,连同他那副悲惨的身世,精准地击中了穆渺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从小背负国仇家恨,在颠沛流离中长大,身边的人都敬她、畏她,将她当成复国的旗帜和希望,却从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累不累,苦不苦。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了。
可现在,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身份尊贵的皇子,却好像比她这个亡国公主,还要痛苦,还要孤独。
他身上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悲凉感,让她感同身受。
心底里那堵由仇恨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悄然崩塌了一角。那滔天的恨意,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转化成了一丝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同情和怜惜。
她看着他脖颈上的血痕,看着他坦然无畏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猛地刺痛了一下。
“当啷……”
一声轻响,穆渺渺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剑。
剑尖垂落,指向了地面。
就在她放下剑的一瞬间,裴永动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握剑的手。他的手掌很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紧紧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穆渺渺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渺渺,”裴永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懂我。”
穆渺渺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别开脸,声音还有些生硬:“我……我只是不想滥杀无辜。在你做出威胁我们的事情之前,我不会杀你。”
“我永远不会威胁你们。”裴永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因为我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