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说得唾沫横飞,手还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
“我那些朋友都吓傻了,掉头就跑。可我周彦是那种人吗?我当时想都没想,抄起弓箭,‘嗖’地就是一箭!”
沈佳音配合地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捂住了嘴:“那……那野猪怎么样了?”
“怎么样?”周彦得意地一挺胸膛,“被我一箭射中了眼睛!那畜生吃痛了,发了狂地就朝我冲过来!那阵势,地都跟着震!”
他一边说,一边学着野猪的样子,跺了跺脚,把平稳的甲板跺得“咚咚”响。
“当时那情况,真是千钧一发!我临危不乱,不退反进,腰间的佩剑‘噌’地一声出鞘……”他说到兴起,还真就学着拔剑的样子,做了个帅气的抽剑动作。
“我跟那畜生斗了足足三十个回合!最后,抓住一个破绽,我一个‘猛虎下山’,直接……”
为了让自己的描述更生动,他甚至还想比划一下那个所谓的“猛虎下山”的招式。他微微下蹲,双臂张开,正要往前一扑——
谁知,他脚下那片平平稳稳、干干净净的甲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像是突然抹了油一样。
周彦只觉得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就失去了控制。
他脸上的得意和吹嘘还凝固着,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在悠扬的丝竹声中显得无比突兀。
湖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刚才还站在船头神采飞扬的安远侯府小公子,就这么直挺挺地、背朝后地栽进了清风湖里。
整个画舫,瞬间死寂。
乐师的琴声戛然而止,端着果盘的丫鬟手一抖,盘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傻了。
过了足足两三秒,一个家丁才反应过来,指着湖面,声嘶力竭地喊道:“公子!公子落水了!”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炸药。
画舫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快!快救人啊!”
“绳子!绳子在哪儿?”
“谁会水?快下去救公子!”
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往湖里扔绳子,还有两个水性好的,连衣服都来不及脱,直接就跳了下去。湖面上,周彦的身影扑腾了两下,很快就没了动静,只剩下一圈圈的涟漪。
沈佳音也吓傻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直到那两个家丁七手八脚地把周彦拖上画舫,她才如梦初醒,尖叫着扑了过去。
被捞上来的周彦,已经完全没了意识。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脸色青白得吓人,肚子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喝了一肚子的水。一个家丁试了试他的鼻息,吓得手都缩了回来。
“没……没气了!”
“快!快把水控出来!”
家丁们乱作一团,有人去扛他的腿,有人去按他的胸口。
沈佳音跪在周彦身边,抱着他冰冷的胳膊,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周公子!周彦!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求求你们,快救救他!求求你们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楚,那柔弱无助的样子,别提多惹人怜爱了。
可这一次,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上前来安慰她。
那几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捞上来的家丁,在手忙脚乱地施救时,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她。
那个年长的船夫,停了船,站在船尾,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沈佳音,默默地在胸前划了个手势,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连那几个吓坏了的乐师和丫鬟,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今天天气这么好,风平浪静的。
这画舫这么大,甲板又平又稳。
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还是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公子哥,怎么就能站着不动,平白无故地就滑进湖里去了呢?
这事儿,太邪门了。
画舫上的喧闹还在继续,可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氛围,却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了每个人心头。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美人身上。
画舫几乎是疯了一样冲回岸边。
一路上,船上再没有半点旖旎风光,只剩下家丁们粗重的喘息声,和沈佳音压抑不住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哭泣。
“周公子……周公子你撑住啊!”
“快一点!让船夫再快一点!”
她跪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抱着周彦的一条胳膊,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可那几个忙着给周彦控水、按压胸口的家丁,却没人有空理会她。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手上的动作虽然没停,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绝望。
周彦的脸色青白中透着死气,肚子里的水吐出来一些,可人依旧像一团烂泥,没有半点反应。
终于,画舫“咚”的一声撞上了码头。
岸上早就有人接应,安远侯府的管家带着人,抬着软榻冲了过来,一看到周彦的样子,管家腿都软了。
“快!快!送公子回府!把京城所有的大夫都给我请来!”
场面乱成一团,家丁们七手八脚地将周彦抬上软榻,疯了一样往侯府的马车上送。
沈佳音哭着想跟上去,却被管家不着痕迹地拦了一下。
“沈小姐,”管家的声音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恭敬,只剩下疏离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您还是先请回吧。府里现在乱得很,怕是招待不周。”
沈佳音的哭声一滞,她看着管家那张冷冰冰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簇拥着周彦的软榻,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码头尽头。而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孤零零地扔在了原地。画舫上剩下的几个仆人,也用那种奇怪的、带着畏惧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远远地躲开了。
周彦被安置在他自己的卧房里,床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虽然在回府的路上,他猛地咳出几口水,悠悠转醒了一瞬,但人还没到家,就又昏了过去,而且浑身滚烫,烧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