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也不等姜沅回话,便带着另一个太监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沉重的宫门被“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姜沅站在原地,身上沉重的嫁衣早已被灰尘和露水打湿,显得狼狈不堪。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五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南楚宫人。
这五个人,是原主楚涟月身边最亲近的侍从。
为首的宫女叫锦书,是楚涟月的大宫女,向来有些自恃身份。
另一个叫画屏,平日里最是机灵。
剩下的一个小宫女,名叫小桃,总是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
两个太监一个叫小安子,一个叫小顺子,都是自小就在宫里伺候的。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茫然。
他们跟着公主从南楚来到这吃人的贺兰皇宫,本以为就算不能享福,至少也能安稳度日,却没想到,公主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全,就被直接打入了冷宫。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跟着一起完了。
“公主……”锦书最先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姜沅面前,脸上带着哭腔,“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陛下怎么能这样对您?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画屏和小安子等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是啊,公主,这地方怎么住人啊?”
“咱们是不是得罪陛下了?要不,您去求求情?”
“求情?怎么求?咱们连这宫门都出不去!”
他们吵吵嚷嚷,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抱怨。
姜沅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锦书的焦急中带着一丝怨怼,画屏的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盘算着自己的后路,两个太监则是一脸的六神无主。
只有那个叫小桃的宫女,始终低着头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紧紧地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是真的被吓坏了。
姜沅心里有了数。
她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用一种带着哭腔、虚弱无比的声音开口了。
“别……别吵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她,等着她拿个主意。
姜沅的眼圈红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他们,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悲伤:“你们……还叫我公主做什么?南楚已经亡了,我不是什么公主了,只是一个亡国奴。”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父皇母后都死了……家没了,国也没了……”姜沅说着,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原以为,到了贺兰,好歹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下场。”
她演得情真意切,那份绝望和无助,让在场的宫人们都感同身受,几个心软的已经跟着抹起了眼泪。
锦书咬着唇,不甘心地说:“可是……可是您毕竟是南楚公主,是陛下明媒正娶的皇后啊!他不能这么对您!”
“皇后?”姜沅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没听见刚才那个太监说什么吗?他叫我‘楚姑娘’。
从我踏进这静心宫的一刻起,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你们都是跟着我从南楚过来的,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如今却被我连累,要困死在这个地方……是我对不住你们。”
说着,她对着众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下,所有人都慌了神。
“公主,使不得!使不得啊!”小安子和小顺子连忙跪下。
锦书和画屏也赶紧扶住她,连声说:“公主,您这是做什么,我们是您的奴才,伺候您是应该的。”
姜沅直起身,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目光却变得异常坚定。
“我意已决。”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里是冷宫,是等死的地方。
我不能看着你们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我身边还有一些从南楚带来的财物,本是我的嫁妆,但现在也用不上了。”
她转身,指了指被士兵扔在院子角落里的几个大箱子。
“你们把那些东西都分了吧。”姜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然后,想办法……各自找出路去吧。
离开这里,离开皇宫,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就当我……这个亡国公主,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她的话惊呆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画屏的眼睛最先亮了起来,她第一个冲到箱子前,试探着打开了其中一个。
箱盖一开,满箱的金银珠宝在阴沉的天光下发出了诱人的光芒。
虽然一路上被押送的士兵搜刮了不少,但剩下的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依然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财富。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公主……您说的是真的?”锦书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看着那些珠宝,又看看姜沅,眼神复杂。
“真的。”姜沅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凄然的微笑,“我留着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呢?换不来锦衣玉食,也换不来陛下的垂青。
倒不如给了你们,让你们能有个活路。
也算……也算是我为南楚,保住几条性命吧。”
她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又合情合理。
一个被打入冷宫、前途无望的公主,留着这些财物确实是祸非福。
分给下人,既是仁慈,也是一种无奈的自保。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大恩!”小安子和小顺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激动地朝着姜沅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扑向了那些箱子。
画屏早已开始往自己怀里塞东西了。
锦书犹豫了一下,看着姜沅苍白的小脸,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对未来的恐惧和对财富的渴望还是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忠心。
她叹了口气,也走过去,开始挑选那些最值钱的珠钗首饰。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翻检箱笼的“悉悉索索”声,和众人压抑不住的兴奋喘息。
姜沅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遣散他们,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这些人,心思各异,留在身边就是定时炸弹。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把她卖了?用这些身外之物,换一个绝对安静和不引人注目的环境,这笔买卖,值。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缩在角落里,没有上前去抢夺财物的小宫女身上。
那个叫小桃的女孩,依旧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瘦弱的身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姜沅慢慢地走到她面前。
“你为什么不去?”她轻声问道。
小桃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姜沅,又惊慌地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蝇:“奴……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姜沅看着她,“这也是你应得的。
拿上一些,找机会离开这里吧。”
小桃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奴婢……奴婢在宫外没有家人了,离了宫,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奴婢笨手笨脚的,怕……怕活不下去。”
姜沅心中微微一动。
她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胆小,懦弱,无依无靠,这样的人才最容易控制,也最不容易背叛。
“那你愿意留下来,跟着我吗?”姜沅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你也看到了,这里很苦,可能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有什么前程了。
跟着我,或许……最后也是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