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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姑娘

2025-10-08 00:55
那个人,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太多了。
史书上只说他残暴嗜杀,却从未描述过他的样貌。
姜沅本以为,能做出那些残忍之事的,会是个满脸横肉、形貌可怖的粗野之人。
可龙椅上的男人,却有着一张堪称英俊的脸。
他的轮廓深邃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他胸前张牙舞爪,更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漆黑。
然而,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真正的鹰隼之眼,狭长而锐利,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墨色。
当他看过来的时候,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和一种……一种与他帝王身份格格不入的、深不见底的孤寂。
这个人,比传说中的形象,要危险一万倍。
姜沅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垂下了眼帘,心脏狂跳不止。
贺兰曜也在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沾着灰尘的额头,滑到她苍白的小脸,再到她身上那件本该喜庆却显得无比讽刺的红色嫁衣。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估量着它的价值,却又对它本身毫无兴趣。
“南楚送来的礼物,就是这副模样?”贺兰曜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哭哭啼啼,连头都抬不起来,真是扫兴。”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姜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哭声,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这副样子,落在贺兰曜眼里,无疑是懦弱和无能的最好证明。
他似乎连多看她一眼的兴趣都失去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和厌弃。
“南楚的女人,也只配这点颜色。”
他说的“这点颜色”,指的便是她身上这刺目的红。
一个亡国之君的女儿,穿着嫁衣被送到敌国君主的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而她除了发抖和流泪,做不出任何反抗,更是将这份羞辱衬托到了极点。
姜沅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
贺兰曜对她,果然毫无兴趣。
他要的,只是南楚的臣服,只是一个战胜者的姿态。
至于她这个战利品是死是活,是刚烈还是懦弱,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她不碍眼,不给他添麻烦,她就能活下去。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贺兰曜用一种像是打发一只苍蝇的语气,随意地对殿下侍立的内侍吩咐道:
“朕的后宫,不养无用的废物。”
姜沅的心猛地揪紧。
只听他顿了顿,才慢悠悠地、仿佛是临时起意般说道:“后宫最北边,不是还有个静心宫么?”
殿下的内侍总管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是。”
“嗯。”贺兰曜发出一声鼻音,“把她丢到那里去,别让她出来碍眼。
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静心宫。
姜沅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关于这座宫殿的记忆。
那是贺兰皇宫里最偏远、最破败的一处宫院,名为宫殿,实则就是冷宫。
被打入那里的,都是犯了重罪或是彻底失宠的妃嫔,进去之后,便再无出头之日,只能在无尽的孤寂和绝望中自生自灭。
对于别人来说,那是地狱。
但对于此刻的姜沅来说,那却是天堂。
没有什么地方,比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冷宫更适合她了。
在那里,她可以远离贺-兰曜这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扮演一个懦弱的公主,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喘息的时间。
她成功了。
她用自己堪称完美的表演,成功地让贺兰曜对她失去了最后一丝探究的兴趣,将她当成一个真正的、无用的废物给丢开了。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但她不敢表露分毫。
她依旧伏在地上,身体因为“恐惧”和“绝望”而不住地颤抖,仿佛被贺兰曜这道命令彻底击垮,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抽走了。
“是,奴才遵旨。”内侍总管恭敬地应下。
他走到姜沅身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楚……姑娘,请起来吧,跟咱家走。”
连一声“公主”都省了,直接变成了“姑娘”。
姜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内侍总管皱了皱眉,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
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小太监上前来,一左一右地将姜沅从地上架了起来。
姜沅顺从地被他们架着,双腿绵软无力,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任由他们拖着往殿外走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抬起头看龙椅上的那个男人一眼。
而在她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鹰隼般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漠然地移开了。
那一眼,充满了最后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一件垃圾,是否被彻底清理干净。
直到被拖出紫宸殿,重新暴露在阴冷的天光之下,姜沅才敢在心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关,她闯过去了。
领路的内侍总管把姜沅交给了两个小太监后,便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回紫宸殿复命去了。
那两个小太监架着几乎没有重量的姜沅,一路穿过大半个皇宫,朝着最偏僻的北边走去。
贺兰皇宫的建筑风格与南楚截然不同,处处都透着一股粗犷和威严。
路上的宫人看到他们一行,都远远地避开,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他们显然都知道了这个南楚亡国公主的下场,一个刚进宫就被打入冷宫的女人,比最低等的宫女还要不如。
姜沅低着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毫无波澜。
别人的轻视,正是她想要的保护色。
他们走的路越来越偏,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被杂草丛生的土路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气味,四周的宫墙也变得斑驳破败,红色的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终于,在一扇油漆剥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宫门前,两个小太监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个上前,费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进去吧。”一个小太监松开手,不耐烦地推了姜沅一把。
姜沅踉跄着跨过高高的门槛,脚下被疯长的野草绊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
她稳住身形,抬眼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容身之所的地方。
这就是静心宫。
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几乎将唯一的石板小路都给淹没了。
正殿的门窗破了几个大洞,用木板胡乱钉着,台阶上布满了青苔,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被遗弃多年的死气,哪里像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人,是跟着她从南楚一路过来的陪嫁宫人。
他们一共五个人,两个太监,三个宫女,此刻都面带惶恐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破败的景象,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看到姜沅被两个贺兰宫的太监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来,他们脸上的惊恐又加深了几分。
“楚姑娘,这就是你的静心宫了。”领头的小太监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说道,“陛下有旨,让你在这里自生自灭,没事不要出来乱逛,免得冲撞了贵人。
每日的份例会有人送到宫门口,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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