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女人竟然一针见血地指出,苏巍的心腹早已将手伸向了赈灾银两!
赈灾款,那是朝廷的救命钱,是稳定民心的根本。
动这笔钱,无异于挖他贺兰王朝的墙角!
而且,她说得如此笃定——“十不存一”!
这是何等的贪婪!何等的胆大包天!
一股狂怒的火焰,在贺-兰曜的胸中熊熊燃烧。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当场拍案而起。
但他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姜沅。
这个女人,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不仅预言了天灾,还精准地指出了人祸,甚至连应对的策略——“遣心腹密探,携雷霆之势查抄”——都给他想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细作能做到的了。
这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有一个无所不知的眼睛,在俯瞰着整个棋局,然后将所有的关键信息,都通过这个女人的手,传递给了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惊惧、狂喜和强烈掌控欲的复杂情绪,攫住了贺兰曜的心。
他看着姜沅,这个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南楚公主,不再是细作,而是一个充满了谜团和巨大价值的“宝藏”。
他不能让她看出自己内心的波澜。
贺兰曜缓缓地站起身,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了起来,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和漠然。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姜沅心跳都漏了一拍的动作。
他随手将那张纸,扔回了桌上。
纸张轻飘飘地落下,仿佛他根本没看懂上面写了什么,也对那些鬼画符毫无兴趣。
“装神弄鬼。”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厌恶。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没有丝毫留恋,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宫门外。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姜沅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她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她成功了吗?
她不知道。
贺兰曜最后的态度,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姜沅看着桌上那张被他扔回来的纸,心中一片茫然。
这场用性命做赌注的豪赌,似乎……并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
而此刻,快步走出静心宫的贺兰曜,脸上虽然依旧平静无波,但揣在袖中的手,却早已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没有回紫宸殿,而是径直朝着皇宫深处,自己的御书房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两段用“鬼画符”写下的批注。
“夏末秋初,江南必有大水……”
“户部尚书苏巍……赈灾银两……十不存一……”
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信吗?
理智告诉他,这太过荒谬,不可尽信。
但直觉,一个帝王、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嚣着——这是真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如果水患是真的,如果苏巍贪墨赈灾款是真的,那他提前知道了这一切,就等于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这不仅能让他避免一场巨大的天灾人祸,更能让他抓住苏氏一党最致命的把柄!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愿意为此冒一次险。
贺兰曜的脚步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他一脚踏入御书房,对守在门口的李德全冷声吩咐道:“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完,他便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殿门,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他走到书房最内侧,在一排巨大的书架前停下,伸手在某个不起眼的雕花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按动了几下。
“嘎吱——”
一声轻响,整面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通道。
贺兰曜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通道里点着长明灯,光线昏暗。
他顺着向下的石阶走了约莫几十步,来到了一间密室门前。
他推开门,密室里早已有一个人影,单膝跪地,在那里等候多时。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他跪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与黑暗融为一体。
此人,正是贺兰曜最信任的心腹,禁军统领,卫风。
也是他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刀。
“陛下。”卫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起来吧。”贺兰曜走到密室中央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朕有两件要事,要你立刻去办。”
“请陛下吩咐。”卫风站起身,垂手而立。
贺兰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卫风,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你立刻从禁军中挑选十名最精锐的弟兄,换上便装,用最快的速度,秘密赶往江南钱塘一带。”
卫风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
“到了那里,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查探当地的水利实情。”贺兰曜的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钱塘江沿岸的堤坝、河道,给朕一寸一寸地查清楚!看看有没有年久失修,有没有偷工减料,有没有任何可能导致决堤的隐患。
记住,要秘密行事,不要惊动任何地方官府。”
“属下明白。”卫风沉声应道。
“第二件事,”贺兰曜的语气变得更加森冷,“在查探水利的同时,给朕秘密调查一个人。”
“谁?”
“户部尚书,苏巍。”贺兰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给朕查他,查他安插在江南一带的所有心腹,查他们这些年经手的所有款项,尤其是历年的修河款、赈灾款!朕要知道,这些钱,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用在了河堤上,又有多少,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卫-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自然知道户部尚书苏巍是丞相的人,是苏氏一党的核心成员。
陛下让他去查苏巍,这等于是要向整个苏氏集团宣战了。
看来,朝堂之上,要变天了。
“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贺兰曜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一旦查实,不必上报,直接将所有相关人等,给朕就地控制!所有账本、证据,全部封存,第一时间带回京城!”
“属下遵命!”卫风单膝跪地,重重地抱拳领命。
“去吧。”贺兰曜摆了摆手,“记住,要快!朕要你在半个月之内,给朕一个结果!”
“是!”
卫风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密道的黑暗之中。
密室里,又只剩下了贺兰曜一个人。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姜沅那张苍白的小脸,和她在纸上写下的那些“鬼画符”。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因为朝堂上的争执而产生的烦躁,已经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兴奋感。
……
第二日,早朝。
贺兰曜高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地听着底下大臣们的奏报。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站在百官之首的丞相苏巍。
这位当朝丞相,今日依旧精神矍铄,一身紫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威严十足。
他正唾沫横飞地,为另一件事跟御史台的人争得面红耳赤。
“陛下,臣以为,吏部所奏,为我朝官员增加俸禄一事,势在必行!如今我朝国泰民安,国库充盈,理应让为国操劳的百官,得到应有的体恤。
此举,方能彰显陛下仁德,亦能让百官更加尽心尽力地为国效力!”
苏巍说得慷慨激昂,他身后的一众官员也纷纷附和。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贺兰曜看着他那副“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嘴脸,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增加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