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听,还不是想为他苏氏一派的官员,谋取更多的私利。
若是放在以前,贺兰曜或许还会跟他争辩几句,或者干脆强硬地驳回。
但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赞同的微笑。
苏巍,你这个老狐狸。
你还在为增加你那些党羽的俸禄而喋喋不休,浑然不知,一张针对你钱袋子,针对你整个家族命脉的大网,已经悄然撒下。
等到卫风从江南回来,等到你贪墨赈灾款的证据摆在朕的面前。
到那时,朕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命,来拿这份俸禄!
永安宫内,暖香袅袅,奢华精致。
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的家具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与皇宫另一头那个破败的静心宫相比,这里简直是云端之上的天宫。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一只成色极佳的白玉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华美的地毯,冒着丝丝热气。
“你说什么?陛下又去了那个鬼地方?”
贵妃苏婉儿的声音尖利而扭曲,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
她那张美艳的脸庞因为嫉妒和愤怒而微微抽搐,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跪在她面前的贴身宫女春禾吓得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回……回娘娘,是……是的。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
每次陛下都是独自前往,屏退左右,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春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知道娘娘的脾气,每次听到这个消息,永安宫里都免不了一场风波。
“五次!一个多时辰!”苏婉儿咬着牙,重复着这两个数字,感觉心口像是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苏婉儿,当朝丞相苏巍的嫡女,自入宫以来便盛宠不衰,被封为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
可如今后位悬空,整个后宫都以她为尊。
贺兰曜虽然是个冷心冷情的帝王,但对她也算是有几分敬重和情面,每月总会来她宫里坐坐。
可现在,他竟然为了一个亡国公主,一个被他亲手丢进冷宫的贱婢,一而再、再而三地踏足那个连下等宫人都不愿意去的静心宫!
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是在打整个苏家的脸!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苏婉儿想不通,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我见过她,在紫宸殿上,跟个鹌鹑似的,缩成一团,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
那种货色,陛下怎么会看得上眼?”
春禾不敢接话,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苏婉儿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她父亲苏巍在朝堂上权势滔天,最近更是刚刚扳倒了几个碍眼的政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后位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一个身份卑贱的亡国公主,也敢来分走陛下的注意?简直是痴心妄妄!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着。”苏婉儿自言自语,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姜沅到底是个什么狐媚子,能把陛下的魂都勾了去。”
她必须亲自会会这个女人,试探一下她的底细。
如果只是个空有几分姿色、会些下作手段的贱人,她有的是办法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声无息。
一个主意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春禾。”她冷冷地开口。
“奴婢在。”
“传我的话,就说近日御花园里牡丹盛开,景色正好,本宫要在三日后,于永安宫设宴,遍邀宫中有品阶的姐妹们一同赏花品茗。”苏婉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春禾愣了一下,不明白娘娘为何突然要举办宴会。
苏婉儿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另外,派个机灵点的小太监,去静心宫传旨。”
她刻意加重了“传旨”两个字。
“就说本宫感念南楚公主身在冷宫孤苦,特意‘恩准’她也来参加宴会,让她出来散散心,见见世面。
让她务必准时到场,切莫辜负了本宫的一番美意。”
春禾顿时明白了。
这不是邀请,这是传召。
这不是恩典,这是鸿门宴。
娘娘这是要当着后宫所有人的面,给那个亡国公主一个下马威!
“是,奴婢这就去办!”春禾立刻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苏婉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寒光。
姜沅,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陛下,在我的地盘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亡国公主,到底有几斤几两!
……
三日后。
一个穿着体面、神情倨傲的小太监,捏着嗓子,站在了静心宫那破败的院门前。
他看着眼前这片荒草丛生的景象,闻着空气中潮湿的霉味,嫌恶地皱了皱眉,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里面的人,出来接旨!”他尖着嗓子喊道。
小桃扶着姜沅,从那间昏暗的正殿里走了出来。
这几天,外面的禁军虽然还围着,但气氛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可突如其来的“旨意”,还是让主仆二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贵妃娘娘有旨。”小太监斜着眼睛,打量着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姜沅,眼中满是轻蔑,“娘娘在永安宫设下赏花宴,遍邀六宫妃嫔。
娘娘仁慈,特意恩准你也一同参加。
还不快快谢恩,随咱家走吧。”
姜沅的心猛地一沉。
贵妃苏婉儿?赏花宴?
她虽然身处冷宫,但也知道这位贵妃是当朝丞相的女儿,是后宫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贺兰曜频繁出入静心宫,到底还是引起了她的警惕。
这场宴会,明摆着就是冲着她来的。
“公公,我家小姐她……她身体不适,恐怕……”小桃鼓起勇气,想替姜沅推辞。
“放肆!”那小太监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贵妃娘娘的恩典,也是你们能推三阻四的?咱家告诉你们,这是给你们脸,你们就得兜着!要是耽误了时辰,惹得贵妃娘娘不快,你们担待得起吗?”
小桃被他吓得脸都白了,不敢再说话。
姜沅拉住了小桃的手,对着那太监,平静地福了福身。
“有劳公公带路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去,是龙潭虎穴。
不去,就是公然违抗贵妃,只会死得更快。
她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头发,换上了一件自己唯一还算体面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宫装,就跟着那小太监,走出了这座囚禁了她数月的牢笼。
从偏僻荒凉的静心宫,一路走向富丽堂皇的永安宫,沿途的景致天差地别。
宫人们看到姜沅,都像看到什么稀奇物种一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快看,那就是南楚的那个公主。”
“啧啧,穿得跟个宫女似的,贵妃娘娘怎么会请她?”
“谁知道呢,听说陛下最近老往她那儿跑,八成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那些不加掩饰的议论和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
小桃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而姜沅却始终挺直了背脊,面色平静地走着,仿佛那些声音都与她无关。
终于,永安宫到了。
只见殿外花园里,早已是人头攒动,衣香鬓影。
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嫔,正围着一个身穿华贵牡丹纹宫装的女子言笑晏晏。
那女子头戴金步摇,面容美艳,神态高傲,正是贵妃苏婉儿。
姜沅的出现,立刻让现场的谈笑声为之一顿。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苏婉儿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根本没看到姜沅的到来。
还是她身边的丽嫔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哟,这就是南楚公主啊?怎么穿得这般素净就来了?妹妹莫不是不知道,今日是贵妃娘娘的赏花宴,穿得如此寡淡,倒像是来奔丧的,多不吉利。”
话音一落,周围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姜沅的脸色白了白,她走到场中,对着苏婉儿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罪女姜沅,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各位娘娘。”
苏婉儿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抬起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姜沅一番。
“起来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傲慢,“本宫听闻你一人在静心宫甚是孤苦,特意叫你出来散散心。
怎么,看你的样子,倒像是不太情愿?”
“罪女不敢,多谢贵妃娘娘恩典。”姜沅低着头,语气恭顺。
“不敢就好。”苏婉儿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