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闻言，嘴角竟然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好印象？
给一个纨绔子弟留好印象？
有这个必要吗？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好，这样也好。
嫁给一个像陆景淮那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每天都要揣摩他的心思，迎合他的喜好，最后还落得一个“粗鄙无文”的下场。
那还不如嫁给一个明明白白的草包。
至少，草包不会用那些伤人的话来伪装自己的清高。
他坏，就坏在明面上。
他风流，也风流得人尽皆知。
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反而简单。
她不用再费尽心思去讨好谁，也不用再委屈自己去学那些不喜欢的诗词歌赋。
婚后，他玩他的，我过我的。
他流连他的花丛，我守着我的侯府。
大家各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
这样的日子，倒也清净。
想到这里，苏清晏心头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竟然莫名其妙地松动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向顾明溪，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里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麻木了。
“我知道了。”她说，“多谢你特意跑来告诉我。”
顾明溪看到她终于有了点反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你苏清晏是谁啊？靖海侯的嫡女，苏贵妃的亲侄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还会舞刀弄枪，多威风啊！全京城的男人，除了陆景淮那个瞎子，谁不把你当成宝贝？你得自信起来！”
她以为苏清晏是被自己描述的那个“大人物”给激励到了，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今天这趟没白跑。
“行了，看你也有精神了，我就先回去了。”顾明溪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骑装的下摆，“记住我的话啊，菊花宴，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也别给你自己丢人！”
“嗯。”苏清晏点了点头。
送走了像一阵风似的顾明溪，苏清晏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将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顾昭麟……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也好。
就他吧。
至少，嫁给一个草包，心不会再痛了。
宫中菊花宴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苏清晏并没有去。
她托人给宫里的姑母带了话，只说自己偶感风寒，不便入宫，免得过了病气给贵人。
苏贵妃收到消息，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勉强。
她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的性子，既然已经答应了婚事，便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见不见面，不过是个形式，早晚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苏清晏并非真的病了，她只是不想去。
她不想去那个曾经见证了她无数次追逐陆景淮身影的地方，不想去面对那些世家贵女们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认定了自己的联姻对象是那个风流草包顾昭麟，去不去菊花宴上远远地“瞧上一眼”，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她需要准备的，不是一场遥遥相望的偶遇，而是一场决定她后半生命运的谈判。
所以，当苏贵妃派人传话，说已经另外安排了时间，让她去青麓书院旁边的“静心茶楼”与人见一面时，苏清晏平静地接受了。
相看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这一天，天色很好，秋高气爽。
春兰一大早就忙活开了，她打开衣柜，将里面那些颜色鲜亮、款式张扬的裙子一件件拿出来，在苏清晏面前比划。
“小姐，今天可是大日子，您可得好好打扮打扮！这件石榴红的怎么样？衬得您肤色雪白！还有这件金线绣凤的，穿出去多气派！”春兰的语气里满是兴奋，仿佛要去相看的人是她自己。
自从那天顾明溪来过之后，小姐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整个人瞧着似乎没那么死气沉沉了，这让春兰看到了希望。
苏清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摇了摇头。
“不穿那些。”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越过那些明艳的色彩，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裙。
裙子的样式很普通，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只是在领口和袖口用银线勾勒出几朵简单的兰草纹样，瞧着温婉又素净。
“就这件吧。”她把衣服递给春兰。
春兰愣住了：“小姐，这……这也太素了点吧？今天可是去见顾家的人，您穿成这样，会不会太不重视了？”
“就是要这样。”苏清呈淡淡地说道。
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她要去见的，是那个传说中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纨绔子弟顾昭麟。
她可不认为，一个流连花丛的男人，会喜欢一个比他还张扬跋扈的妻子。
她要扮演的，不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的将门虎女，而是一个深明大义、宽容大度的未来主母。
一个能容忍他在外面彩旗飘飘，只要他记得回家，并且给予她正妻应有尊重的女人。
所以，她的打扮，必须是温婉的，贤淑的，甚至是带点柔弱的。
这样才能让他放下戒心，觉得她是个好拿捏、不会管束他的省心妻子。
她不仅选了素净的衣服，还让春兰给她梳了一个温婉的垂挂髻，只在发间斜斜插了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再无其他饰物。
妆容也只是薄薄敷了一层粉，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又略施了点胭脂，显得有几分气色，却又不至于明艳逼人。
一番打扮下来，镜子里的人，与往日那个神采飞扬的苏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看起来安静、温顺，像一朵开在角落里不起眼的小花。
春兰在一旁看着，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小姐自从那天之后，主意就大得很，谁也劝不动。
打扮停当，苏清晏又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她昨晚熬夜做好的香囊。
香囊是天青色的，上面只用白线绣了一片宁静的竹叶。
里面装的，不是女儿家常用的花香，而是她亲手调配的安神香料。
有静心凝神的檀香，有安抚情绪的合欢皮，还有几味她从医书上看来的、能平心静气的药材。
这是她准备的见面礼。
寓意很明确：和平共处。
她希望未来的“纨绔夫君”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会干涉他的私生活，也希望他不要来打扰她的清净。
她甚至连说辞都准备好了。
待会儿见了面，如果对方的长辈问起她对这门婚事的看法，她就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清晏但求婚后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如果顾昭麟本人对她有什么不满意，她就说：“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流连风月也是人之常情。
清晏身为女子，只求能管好后宅，为夫君分忧，绝不多言干涉。”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要表现得像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一个最适合给纨绔子弟当摆设的贤妻。
以此，来换取她婚后最大的自由。
一切准备就绪，苏清晏站起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了一个练习了很久的、温婉得体的微笑。
“走吧。”她对春兰说。
马车一路驶向城西的青麓书院。
静心茶楼就开在书院的对面，名字起得雅致，来往的也多是书院的学子和一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
苏清晏觉得，把相看的地点定在这里，顾家的长辈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大概是希望用这里的书香气，来熏陶一下那个不学无术的顾昭麟。
马车在茶楼后门停下，早有茶楼的伙计等在那里。
“是苏小姐吧？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请随小的来。”
苏清晏带着春兰，跟着伙计从后门上了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茶楼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
伙计将她们引到二楼最里间的一间包厢门口，那包厢的门上挂着一个木牌，上书“听竹轩”。
“就是这里了，客人们已经到了。”伙计躬身退下。
春兰有些紧张，小声对苏清晏说：“小姐，奴婢在外面等您。”
苏清晏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请进。”
2025-10-08 00: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