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低沉而清冷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
苏清晏来不及多想,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脸上挂上那副练习好的温婉笑容,轻轻地推开了包厢的门。
包厢里光线很好,一扇雕花木窗正对着外面的街景,能看到青麓书院那古朴的门楣。
窗边的茶桌旁,坐着两个人。
苏清晏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其中一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上戴着金冠,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那张脸,俊朗中带着几分邪气,不是京城里大名鼎鼎的纨绔子弟顾昭麟,又是谁?
果然是他。
苏清晏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向顾昭麟对面的那个人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暗纹长袍,衣料看着普通,却在细节处透着低调的华贵。
他身形挺拔,端坐在那里,即便只是一个侧影,也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
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杯中的浮沫。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优雅而从容。
可苏清晏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头皮都有些发麻。
顾长渊!
当朝最年轻的首辅,权倾朝野的顾七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清晏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顾长渊曾经在青麓书院做过一段时间的经义老师,而苏清晏为了追陆景淮,也曾女扮男装,在书院里混过几个月。
她对他,印象深刻。
不,应该说是,有点怕他。
这位顾七爷,在朝堂上以铁血手腕和不苟言笑出名,在书院里,更是以严苛到近乎变态的标准而闻名。
苏清晏还记得,有一次她上他的经义课,因为偷偷在底下画陆景淮的小像,被他当场抓住。
他没有骂她,也没有罚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让她足足做了三天噩梦。
从那以后,她见到顾长渊,都是绕着走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和顾昭麟的相看现场?
苏清晏僵在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顾昭麟……顾长渊……
他们都姓顾。
一个纨绔侄孙,一个严厉长辈。
一个玩世不恭,一个不苟言笑。
一个要被家族安排婚事,一个……
一个肯定是来替他那不争气的侄孙把关的!
对!一定是这样!
苏清晏瞬间就想通了。
顾昭麟是定北侯的孙子,而顾长渊是定北侯的幼弟,算起来,顾昭麟确实该叫顾长渊一声“七叔公”。
让这位权倾朝野、不苟言笑的七叔公亲自出马,来为不成器的侄孙相看未来的妻子,足见顾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也足见顾昭麟本人有多么不靠谱。
想通了这一点,苏清晏心里那点因为见到顾长渊而产生的恐惧,立刻就被一种更加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她不仅要给自己未来的“纨绔夫君”留个好印象,更要给这位严厉的“七叔公”留个好印象!
她要让他看到,自己绝对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能管束好后宅、绝不给顾家惹麻烦的合格宗妇!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婉,更加谦恭。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迈着小碎步走进包厢,然后对着两人,盈盈一拜。
“清晏见过七爷,见过顾小侯爷。”
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苏清晏那句柔得能掐出水来的问安,在“听竹轩”这间小小的包厢里,激起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坐在窗边那个玩世不恭的顾昭麟,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活像个在学堂里被夫子抓包的顽劣学生。
他看着苏清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而他对面那个玄衣男子,顾长渊,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仿佛这屋里多出来的一个大活人,不过是一粒飘进来的尘埃,不值得他分半点心神。
这气氛不对劲。
苏清晏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顾昭麟那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让她心里暗暗发笑。
看来传闻不假,这位纨绔子弟,果然是怕他这位不苟言笑的七叔公怕到了骨子里。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策略。
擒贼先擒王。
只要搞定了这位能镇住顾昭麟的大家长,她未来的日子就好过了。
就在这时,顾长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让站得笔直的顾昭麟浑身一哆嗦。
顾长渊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苏清晏的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直视。
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谦恭的笑容。
她知道,这位顾七爷是在审视她。
“坐。”
顾长渊吐出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
苏清晏应了一声,提起裙摆,姿态优雅地在顾昭麟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她坐得很端正,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大家闺秀的典范模样。
她坐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顾昭麟正拼命地朝她使眼色。
他一会儿挤眉,一会儿弄眼,嘴巴还做出无声的口型,那焦急的样子,像是在说“别乱来”。
苏清晏心里冷笑一声。
怎么?怕我在这位严厉的叔公面前告你的状吗?怕我把你那些风流韵事都抖落出来?
放心,我不会的。
我不仅不会告你的状,我还要帮你说话。
她完全无视了顾昭麟递来的眼色,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
她要让这位“七叔公”看到她的诚意,看到她的“贤惠”,看到她是一个多么适合给他们顾家当摆设……不,是当宗妇的女人。
“七爷,”苏清晏柔声开口,目光笔直地对上了顾长渊,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清晏知道,今日来此,是为议亲之事。
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清晏也想借此机会,向七爷表明心迹。”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的顾昭麟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看着苏清晏的眼神,已经从焦急变成了惊恐。
他甚至悄悄地把脚伸过来,想在桌子底下踢她一下,提醒她闭嘴。
可苏清晏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顾长渊身上,根本没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顾长渊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说:“继续。”
得到“默许”的苏清晏,心里更有底了。
她觉得自己的开场白非常成功,既表现出了对长辈的尊重,又展现了自己有主见的一面。
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体谅和宽容:“清晏知道,顾小侯爷年少英才,交友广阔,应酬繁忙,这都是人之常情。”
“噗——”
顾昭麟一口茶没喝进去,全喷了出来,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咳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一边绝望地看着苏清晏,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姑奶奶,求你别说了!你说的每个字,都是在往我七叔的刀口上撞啊!
苏清晏皱了皱眉,心里对这位“未来夫君”的鄙夷又多了几分。
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提了一句他的私生活,就心虚成这样。
看来平日里,没少被这位七叔公训斥。
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说得更加“善解人意”了。
她转向顾长渊,脸上的表情愈发真诚:“七爷,您请放心。
清晏自问不是善妒之人。
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有些逢场作戏,也是在所难免。
清晏若是能有幸嫁入顾家,定会以大局为重。”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说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核心思想。
“清晏会恪守妇道,管好后宅,侍奉长辈,绝不因一些无谓的琐事,去干涉夫君在外面的交际,更不会因此与夫君争吵,让他分心,为顾家添乱。”
整个“听竹轩”,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