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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贤惠

2025-10-08 00:57
顾昭麟的咳嗽声停了。
他不再看苏清晏,而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绝望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瘫软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七叔打包扔去北境军前效力的悲惨未来。
而苏清晏,则对自己这番表现十分满意。
她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宽容大度的立场,安了顾昭麟的心,又向顾长渊这位大家长展现了自己的深明大义和贤良淑德。
瞧,我就是这么一个省心的好媳妇。
你们顾家娶了我,绝对是赚到了。
以后你们家的纨绔子弟,随便他在外面怎么玩,我保证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满意地看着顾长渊,等着他露出赞许的表情。
然而,顾长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去看那个香囊,甚至没有再看苏清晏。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眼神幽深,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清晏捧着香囊的手,举得都有点酸了。
她心里的那点得意,开始慢慢地消退,转而升起一丝不安。
他只是端起茶杯,将里面已经凉掉的茶水,一口饮尽。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看着她,缓缓地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几分。
“苏小姐,”他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我误会了什么?
难道是我误会了顾昭麟的风流本性?不可能,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
还是我误会了这位七叔公的来意?他不是来为侄孙把关的?那他坐在这里干什么?当朝首辅日理万机,总不能是闲着没事来喝茶的吧?
苏清晏的脑子飞速运转,她看着顾长渊那张深沉如海、毫无波澜的脸,瞬间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这位七叔公,是在考验我。
他是在试探我,看我刚才那番“贤良淑德”的表态,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他一定是觉得我话说得太漂亮,反而显得不真实。
对,一定是这样。
像顾长渊这种心思深沉、见惯了人心诡谲的权臣,最不信的就是表面功夫。
想要让他信服,就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把话说得更透,更白,让他看到自己毫无保留的“真心”。
想通了这一点,苏清晏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缓缓地将那只捧着香囊的手收了回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捧在手里,摆出了一副更加端庄、更加郑重的姿态。
她要开始第二轮的“谈判”了。
“七爷,”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迎上顾长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刻意的柔顺,多了几分坦诚,“您日理万机,还抽空为小辈的婚事操心,清晏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捧了对方一句,这是晚辈对长辈应有的礼数。
坐在旁边的顾昭麟,听到这话,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他拼命地在桌子底下用脚去够苏清晏的裙摆,想要提醒她别再说了,可苏清晏坐得端正,他根本够不着。
他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在顾长渊面前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能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僵硬地坐着,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哀嚎。
苏清晏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自己深思熟虑过的发言。
“您放心,”她的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核心问题,“令侄孙的风流韵事,我早有耳闻。”
“令侄孙”三个字一出口,顾昭麟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七叔那冰冷的视线,像刀子一样从他身上刮过。
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苏清晏却觉得,自己这样说,正是坦诚的表现。
她要让顾长渊知道,她不是那种被蒙在鼓里的傻姑娘,她对这门婚事的基础,有着清醒的认知。
“我既然点了头,就不是那种善妒之人。”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成婚之后,我绝不干涉他的私生活。”
她看着顾长渊,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只要他按时归家,不在外面闹出有辱门风的事端,府中内务我自会一手打理妥当,绝不会让顾家丢了颜面。”
这番话,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她自认,自己这个条件开得已经足够优厚。
她不要爱情,不要专一,她只要一个正妻的名分和安稳度日的清净。
她会做好一个主母该做的一切,为他管好后宅,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以继续在外面过他那逍遥快活的日子。
这对于一个纨绔子弟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她说完,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顾长渊的反应。
然而,顾长渊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端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石雕像。
苏清晏心里有点打鼓。
难道……这样还不够?
这位七叔公的要求,到底有多高?
她咬了咬牙,决定把话说得更绝,更明白。
她要撕掉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桩婚事,变成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她相信,只有交易,才是最稳固、最能让顾长渊这种人放心的关系。
“顾七爷,”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也实话实说。”
“这门婚事是家族之命,我与昭麟公子并无感情。”
“昭麟公子”四个字,她说得格外客气,也格外疏离。
旁边的顾昭麟,听到这句话,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瘫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浸湿了鬓角,又滑进衣领里。
他感觉自己的里衣,已经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在后背上。
他完了。
他想。
苏清晏这个女人,是疯了。
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挑战他七叔的底线。
苏清晏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着顾长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将自己最后的底牌,也是她认为最能打动对方的底牌,亮了出来。
“婚后,我们大可以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做一对表面夫妻。”
“您看如何?”
最后四个字问出口,苏清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苏清晏对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十分满意,她觉得这番话既周全又得体,完美地向顾家的两位关键人物展示了自己贤良淑德的优秀品质。
她看着对面顾长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吓得快要瘫在椅子上的顾昭麟,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看来这位纨绔小侯爷平日里确实是被他这位七叔公管得太严了,以至于自己只是提了几句他的私生活,他就怕成了这个样子。
也好,越是这样,自己这番“宽容大度”的表态就越显得珍贵。
她决定再接再厉,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诚意,彻底打消这对叔侄的顾虑。
苏清晏垂下眼帘,脸上挂着温婉谦恭的笑容,动作轻柔地从自己的广袖中,取出了一个她昨晚熬夜赶制出来的香囊。
那香囊是天青色的,料子是普通的锦缎,上面只用白色的丝线,简单地绣了一片宁静的竹叶。
样式素净得很,与她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相得益彰。
她将香囊托在掌心,然后站起身,微微欠身,亲手将它递向了顾昭麟。
“这是清晏亲手调制的安神香,里面放的都是些静心凝神的药材,没有什么名贵的香料,只是一点心意。
希望……希望昭麟公子能喜欢。”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体贴,仿佛一个真心实意为未来夫君着想的贤惠女子。
然而,她这番举动,在顾昭麟看来,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
顾昭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清晏站起来,看着她拿出那个香囊,看着她把那个东西递到自己面前。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接?还是不接?
这简直是个要命的问题。
他要是敢接,他这位小叔公怕是会当场就把他的手给剁了。
这可是苏家小姐亲手送的东西,还是在这种议亲的场合,他一个做侄孙辈的,有什么资格接?
可要是不接,那不是当众驳了苏家小姐的面子吗?这门亲事是老侯爷和他这位小叔公亲自点头的,他要是敢在这里搞砸了,回去之后下场只会更惨。
顾昭麟的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抬也不是,放也不是,整个人像个滑稽的木偶,动弹不得。
他不敢去看苏清晏,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去瞟坐在他对面的顾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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