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姜沅拉住她的手,虚弱地摇了摇头,“别去给陛下添麻烦……我……我睡一觉就好了……”
她越是这么说,小桃就越是心急如焚。
静心宫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外面那些禁军的眼睛。
很快,南楚公主“病重”的消息,就传到了贺兰曜的耳朵里。
御书房内,贺兰曜正在批阅奏折。
李德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静心宫那边传来消息,说……说姜主子病了,好几天都卧床不起,人也日渐消瘦……”
贺兰曜握着朱笔的手,顿了一下。
病了?
他皱起了眉头。
那个女人,前几天在苏婉儿的宴会上,不是还口出狂言,精神得很吗?怎么突然就病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多事!
他本不想理会。
一个亡国公主的死活,与他何干?
可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她写下的那些简体字。
【江南必有大水……】
【户部尚书……十不存一……】
卫风已经派出去快十天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女人可不能死。
她死了,他找谁去验证那些惊世骇俗的“预言”?他找谁去获得更多关于苏氏一党的情报?
“废物!”贺兰曜烦躁地将手中的朱笔往桌上一扔,站了起来。
“摆驾,去静心宫。”他冷冷地吩咐道。
当贺兰曜再次踏入静心宫时,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大步走进那间破败的正殿,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姜沅。
几天不见,她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那副样子,看起来确实是病得不轻。
小桃一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哭着喊道:“陛下!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她……她快不行了!”
贺兰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她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他,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慌,然后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罪……罪女……见过陛下……”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见。
“行了,躺着吧。”贺兰曜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转头对李德全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传太医!”
很快,太医院的院判张太医就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给姜沅诊脉。
贺兰曜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强大的气场压得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张太医诊了半天,眉头却越皱越紧。
“如何?”贺兰曜冷声问道。
张太医连忙跪好,回话道:“回陛下,姜主子……姜主子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似是……似是思虑过重,心神耗损所致。
并非什么急症,只是需要静养。”
“思虑过重?”贺兰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姜沅,用微弱的声音开口了。
她在太医面前,只字不提中毒之事,更没有提那盘糕点。
她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眼中蓄满了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不关太医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她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我……我只是有些水土不服……夜里总是梦到家乡……思乡心切,才……才病倒的……”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柔弱无助到了极点。
一个亡国公主,身陷囹圄,思念故土,郁结于心,最终病倒。
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张太医听了,也连连点头,觉得这正好印证了自己的诊断。
然而,贺兰曜听着她的话,看着她那副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愈发强烈了。
水土不服?思乡心切?
这个前几天还敢写下“丈夫未可轻年少”的女人,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病成这样?
他觉得她在演戏。
可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无助泪水的眼睛,他又觉得,这副模样,似乎又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甚至……甚至在她流泪的时候,生出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脱的、想要伸手替她拭去泪水的冲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怎么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
他冷着脸,对张太医吩咐道:“不管是什么原因,给她用最好的药!朕要她尽快好起来!”
“是,是!臣遵旨!”张太医如蒙大赦,连忙开方子去了。
贺兰曜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还在默默垂泪的女人,心中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
“没用的东西。”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好好喝药,给朕活着。
一个活着的你,总比一具尸体有用。”
说完,他便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那背影,看起来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躺在床上的姜沅,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那双方才还盛满柔弱无助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和算计。
贺兰曜,你已经入局了。
静心宫里,姜沅每日按时喝下太医开来的“补药”,然后继续扮演着那个缠绵病榻、思乡成疾的柔弱公主。
后宫里的风向也变得微妙起来。
贵妃苏婉儿在赏花宴上吃了大亏,又见陛下亲自去冷宫探病,还派了太医,一时间也不敢再有明面上的动作。
她只是冷眼旁观,等着看姜沅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整个后宫,乃至整个邺城,都处在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平静之中。
而姜沅,则是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日子。
卫风已经离京十余日,算算脚程,也该有消息回来了。
江南的雨季,也该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她赌上一切布下的局,很快就要到揭晓谜底的时刻了。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得厉害,黑压压的乌云仿佛要将整个皇城都吞没。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紧接着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邺城紧闭的南门外,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喊声。
“八百里加急!江南急报!快开城门!”
守城的士兵不敢怠慢,连忙打开城门。
只见一匹快马疯了似的冲了进来,马上的信使浑身湿透,满是泥浆,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冲到宫门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高高举起。
“江南……江南大水!钱塘江……快……快决堤了!!”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皇宫。
御书房内,贺兰曜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面沉如水。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江南……江南的八百里加急!”
贺兰曜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
“呈上来!”
他一把从李德全手中夺过那份还带着湿气的文书,撕开油布,展开了信纸。
信上的字迹因为信使的颠簸而有些潦草,但内容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贺兰曜的心上。
【……自入夏以来,暴雨连绵,至今未歇。
钱塘江水位暴涨,已远超往年同期。
沿岸数个州县已成泽国,堤坝多处出现险情,岌岌可危,随时有溃决之险……恳请陛下速发援军,拨付钱粮,救万民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