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新的考验,来了。
“从今日起,朕会在这里批阅一些奏折。”贺兰曜打开箱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卷宗。
他随手拿起一本,看也不看姜沅,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就在一旁待着,不必拘束,做你自己的事便可。
只是,不要发出声音,扰了朕的清静。”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坐下,铺开一份奏折,拿起朱笔,真的开始处理起公务来。
小桃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拉着姜沅的衣角,躲到了角落里。
姜沅却很平静。
她冲小桃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然后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了离八仙桌不远不近的一个地方。
她没有去看贺兰曜,而是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了一套笔墨纸砚,和几本已经泛黄的旧书。
她开始研墨,然后铺开一张草纸,提笔蘸墨,开始练字。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贺兰曜翻阅奏折的沙沙声,和他朱笔批注时,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姜沅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显得很认真。
她抄写的,是一些前朝的诗词歌赋,偶尔也会默写一些她前世读过的、这个世界已经失传的古籍片段。
她知道,贺兰曜名为处理公务,实则,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他在观察她,试探她。
他在等,等着她再次“做梦”,再次“看到”些什么。
姜沅必须小心翼翼地把握这个尺度。
她要让他看到他想看的东西,但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可以随意窥探未来的怪物。
她要让他觉得,自己的这种“能力”,是不可控的,是偶然的,是需要“契机”才能触发的。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贺兰曜每天下午都会准时来到静心宫。
他带来一箱子奏折,就坐在那里批阅,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他不说话,也不看她,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给这间破败的宫殿,带来了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姜沅也每天都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写字。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却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这天,贺兰曜带来的奏折里,终于出现了姜沅等待的东西。
那是一份关于北境防务的奏折。
贺兰曜拿起那份奏折,看得格外认真,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他看得时间很长,时不时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姜沅的心跳,开始不自觉地加速。
她知道,贺兰曜在给她创造“契机”。
终于,贺兰曜像是看累了,他将那份关于北境防务的奏折,随手放在了桌角。
那个位置,离姜沅很近,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拿到。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拿起另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姜沅的眼角余光,一直锁定着那份奏折。
她知道,她该“表演”了。
她继续低头写着字,手腕却故意一抖,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呀。”她低呼一声,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她连忙蹲下身去捡笔,身体前倾的时候,手很自然地就扶在了桌角上,正好碰到了那份奏折。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她抬起头,目光“无意”地落在了奏折的封面上——【北境都护府加急军务】。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茫,又有些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迅速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捡起地上的笔,慌慌张张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切,都被贺兰曜用眼角的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头一跳,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看着自己手中的文书。
姜沅坐回去之后,却没有立刻继续写字。
她拿着笔,手在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白纸,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竭力回忆着什么。
今天,她默写的,是《孙子兵法》。
这是她为今天这场戏,特意准备的道具。
她默写到了《谋攻篇》。
纸上已经写了大半,都是用工整的楷书写就。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她看着这些字,眼神渐渐聚焦。
然后,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再次提起了笔。
这一次,她写的不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一种潦草的、带着几分急切的、贺兰曜已经见过一次的“鬼画符”——简体字。
她在那张写满了《谋攻篇》的纸张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她的动作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屋子里,那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却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之后,她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脸上瞬间血色尽失,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不……不是我写的……”她喃喃自语,像是被吓傻了。
她一把抓起那张纸,就要往自己怀里塞,想要把它藏起来,或者毁掉。
但,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瞬间从她面前掠过。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中的那张纸,已经不见了。
贺兰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手里正捏着那张她刚刚写过的纸。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姜沅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陛下……”姜沅吓得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不……那不是……罪女什么都没写……罪女胡乱写的……”
贺兰曜没有理会她的辩解。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纸上。
在那段工整的《孙子兵法》旁边,那一行潦草的、他已经能认出大半的简体字,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眼睛。
【北境守将耶律洪,看似恭顺,实已与北狄部落暗通款曲,约定于秋狩之日,以“炸营”为号,引北狄铁骑入关。
】
耶律洪!
北狄!
秋狩!
炸营!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贺兰曜的太阳穴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姜沅。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你又‘梦’到了什么?”
“我没有!我不知道!”姜沅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脸上满是真实的恐惧,“罪女不知道……罪女只是……只是刚才碰了一下那份奏折,脑子里就突然出现了一些画面……有火光……有好多北狄的骑兵……还有一个穿着我们盔甲的将军,给他们打开了关门……”
她一边哭,一边说得颠三倒四,仿佛真的被吓坏了。
“我害怕……我就想把看到的写下来……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写成这样……陛下,求求您,饶了罪女吧!罪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抱着头,痛哭流涕,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贺兰曜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耶律洪,是先帝在位时提拔起来的北境宿将,手握十万边军,为人看似粗犷,实则心机深沉。
贺兰曜登基后,对他一直存有戒心,却始终抓不到任何把柄。
而奏折上说的,正是耶律洪上书,请求朝廷准许他在秋狩之日,与北狄的几个小部落进行一场“友谊”狩猎,以彰显大夏国威,联络邦交。
一份看似正常的奏请,一员看似恭顺的守将。
如果不是这张纸,他或许真的会准了。
而一旦准了,后果……
贺兰曜不敢想下去。
他看着地上那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女人,心中那股混杂着忌惮、杀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渴望,再次疯狂地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