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禁军只是例行公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进去!磨蹭什么!”
阿四躬着身子,连声道谢,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宫门。
穿过那道厚重的门洞,身后的喧嚣被隔绝,眼前是红墙黄瓦,亭台楼阁。
皇宫的威严和压抑,扑面而来。
他成功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数日,阿四便以小路子的身份,在御膳房潜伏了下来。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采买的车,出宫,拉菜,再回宫,然后把菜送到各个宫苑的厨房。
他话不多,做事勤快,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的角色,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利用送菜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宫里的一切。
他记下了每一条宫道的走向,每一队巡逻禁军换防的时间,也从那些太监宫女的闲言碎语中,拼凑着有用的信息。
他很快就打听到了静心宫的位置。
那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宫殿,位于皇宫的西北角,几乎快要被人遗忘了。
他也打听到了,住在里面的,确实是那位曾经的姜废妃,如今的沅贵人。
只是,静心宫的守备,却和他想象中的冷宫,完全不一样。
宫殿的外面,二十四小时都有禁军看守,而且看守的人,似乎都是贺兰曜的亲信,一个个面无表情,不苟言笑,比看守其他宫殿的禁军,要警惕得多。
别说是送菜的了,就连内务府送东西过去的人,都只能到宫门口,由里面的宫女出来接,根本不让外人踏入半步。
这让阿四感到非常棘手。
他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那位沅贵人,几乎从不出宫门。
她身边,只有一个名叫小桃的小宫女,偶尔会出来,到御膳房或者浣衣局领些东西。
这个小桃,就成了他唯一的突破口。
他开始刻意地观察小桃的行动规律。
他发现,小桃每天下午申时左右,都会来御膳房,为她的主子领取一份单独准备的药膳。
机会,就在这里。
这一日下午,申时刚过,阿四就看到那个穿着一身粉色宫装的小姑娘,提着一个食盒,低着头,匆匆地从御膳房走了出来。
就是她!
阿四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推着一辆装满了白菜的独轮车,算准了时间和角度,迎着小桃走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阿四脚下故意一滑,独轮车猛地一歪!
“哗啦——”
一整车的白菜,全都滚落在了地上,有几颗,正好滚到了小桃的脚边,挡住了她的去路。
“哎呀!”
小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险些摔倒。
“对不住,对不住!”阿四连忙扔下车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白菜。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笨拙,很慌乱,但实际上,他的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转身,都在不动声色地,将小桃逼向旁边一个无人注意的廊柱死角。
“小桃姐姐,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您没吓着吧?”阿四一边捡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没人注意这边。
机会只有一次!
“我……我没事。”小桃看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也不好发作,只是小声说道。
就在她说话的瞬间,阿-四猛地直起身,趁着小桃还没反应过来,闪电般地伸出手,将那支冰凉的玉簪,塞进了她提着食盒的那只手里!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几乎是在簪子入手的同时,就立刻抽回了手。
“小桃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管事公公说啊。”他依旧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哀求。
小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心里,突然多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那触感,绝不是白菜。
她下意识地低头,摊开手掌。
一支雕刻着并蒂莲的梅花簪,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那玉质温润通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猛地抬起头,想要看清眼前这个小太监的脸。
可那个“小路子”,却已经捡好了最后一颗白菜,推着车,头也不回地,飞快地跑远了,转眼就消失在了宫道的拐角处。
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只有手心里那支冰凉的玉簪,在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小桃的心,像擂鼓一样,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是谁?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
这个陌生的小太监,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贵重的东西?这支簪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东西扔掉,或者立刻去向管事公公报告。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朵小小的并蒂莲上。
她想起了自己的主子。
想起了主子这些天,虽然吃穿用度都好了起来,但脸上的笑容,却比以前更少了。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看着天空发呆,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空洞和茫然。
鬼使神差地,小桃握紧了手心里的簪子。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扔掉。
她只是将那支簪子,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然后提着食盒,用最快的速度,朝着静心宫的方向,跑了回去。
小桃一路跑回静心宫,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推开院门,看到姜沅正像往常一样,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慢悠悠地修剪着一盆枯黄的兰草。
贺兰曜从北境回来之后,静心宫的待遇,确实是天差地别。
内务府送来了许多名贵的花草,上好的衣料和吃食,就连这院子里的地砖,都派人来重新铺了一遍。
可姜沅脸上的神情,却比以前住在那个破败院子里的时候,还要落寞。
“主子。”小桃跑过去,声音因为喘气而有些不稳。
姜沅抬起头,看到她跑得满头是汗,脸色也有些发白,便放下了手里的剪刀。
“怎么了?跑这么急,后面有狼在追你?”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没有。”小桃把食盒放在一边,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到姜沅身边,“主子,您看这个。”
她紧张地摊开手掌,那支白玉梅花簪,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因为被汗水浸过,显得更加温润。
姜沅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去。
起初,她并没有在意。
可当她的视线,触及到那梅花花蕊处,那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并蒂D莲时,她的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姜沅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这支簪子……
她认识。
不,应该说,是这具身体认识。
它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脑海深处一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然后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奔涌而出,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银色铠甲的少年,在桃花树下,笨拙地将这支簪子递给一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少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涟月,这……这是我亲手刻的,你……你喜欢吗?”
少女接过簪子,笑得眉眼弯弯:“喜欢。
阿澈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她看到了那个叫阿澈的少年,在练武场上,一招一式地教她射箭。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掌心滚烫。
“涟月,别怕,有我在。”
她看到了他们在月光下的湖边,并肩而坐。
“阿澈哥哥,你说,我们以后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
我会娶你为妻,一生一世,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