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白马,竟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温顺地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
这一幕,彻底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秦婉儿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在了脸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了死一样的灰白。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她明明应该摔下去的!她明明应该是个废人了!
而陆景淮,那紧锁的眉头,也早已舒展开来。
他看着场上那个身姿挺拔的红衣少女,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和震惊。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被养在深闺,有些小聪明的娇弱小姐。
却没想到,她的身体里,竟然藏着这样一股,连他都为之侧目的强悍和风骨。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苏清晏动了。
她目光一扫,看到了不远处,被她之前甩飞出去的那根马球杆。
她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冷意的笑。
她一夹马腹,身下的“逐风”立刻心领神会,迈开步子,稳稳地跑了过去。
苏清晏身子一侧,手臂一伸,轻松地将地上的球杆抄在了手里。
随即,她调转马头,目光,锁定了那颗还静静躺在草地上的红色马球。
她策马,扬鞭。
不,是策马,扬杆!
白马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那颗球冲了过去。
苏清晏的身姿,在马背上舒展开来,红色的骑装,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挥动球杆,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砰!”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响起。
那颗红色的马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又如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带着呼啸的风声,在空中拉出了一道笔直的红线。
它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毫无悬念地,飞入了远处那道小小的球门。
球,进了。
全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三秒钟。
“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瞬间,雷鸣般的喝彩声和掌声,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马球场!
那颗红色的马球,在球门里安静地躺着。
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那一声清脆的入网声,陷入了长久的停顿。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彻底引爆了整个皇家别苑。
“好!”
“太漂亮了!”
“苏小姐威武!”
刚才还因惊吓而噤声的公子小姐们,此刻全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场中那个骑在白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的红衣少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钦佩和狂热。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传闻中温婉娴静的靖海侯府大小姐。
而是一个在疯马上稳住身形,转瞬之间化解危机,反手一击便技惊四座的,真正的将门之女!
安乐公主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催动身下的马,兴奋地冲到苏清晏身边,激动得脸都红了。
“清晏!你……你简直是太厉害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她一把抓住苏清晏的手臂,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但更多的却是与有荣焉的兴奋,“你刚刚那一下,简直比我父皇手下最厉害的将军还威风!”
苏清晏紧绷的身体,在听到安乐公主这番真挚又夸张的赞美后,才终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劫后余生的疲惫感,伴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着中衣,又湿又凉。
她看着安乐公主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心头一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让你担心了。”
“何止是担心!我魂都快吓飞了!”安乐公主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扭头就朝着马厩的方向怒斥道,“来人!把刚才那个献马的马夫给我抓起来!本公主要亲自审问,这马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主一发话,立刻就有侍卫领命而去。
而场地的另一边,秦婉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火辣辣地疼。
她精心设计的计谋,她满心期待的,苏清晏摔得头破血流、颜面尽失的场景,非但没有出现,反而成了苏清晏一个人的,大放异彩的舞台。
苏清晏不仅没有出丑,反而赢得了所有人的喝彩和敬佩。
她成了英雄。
而自己,这个计谋的设计者,就像一个跳梁小丑,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踩着自己铺好的路,登上了顶峰。
巨大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女人总能这么好运!
她身边的丫鬟看着她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劝道:“小姐,我们……我们先下场吧,您的脸色不太好。”
“下场?”秦婉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尖锐又冰冷,“为什么要下场?好戏还没看完呢!”
她死死地盯着被人群簇拥着的苏清晏,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她不甘心。
她绝不甘心就这么输了!
就算不能让苏清晏身败,也要让她名裂!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秦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重新挂上了一抹虚假的,带着几分轻蔑的笑容。
她催动马,缓缓地朝着苏清晏的方向走了过去。
此刻,苏清晏正被一群兴奋的小姐公子围在中间,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她刚才驯马的细节。
秦婉儿的靠近,让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不善的气息。
“苏小姐,”秦婉儿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尖酸刻薄,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真是好身手啊。”
苏清晏抬起眼,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婉儿见她不理睬,心中的火气更盛,嘴上的话也更加不留情面。
“不愧是靖海侯府出来的,将门之女,果然是与我们这些寻常的大家闺秀不一样。”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可那阴阳怪气的语调,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讥讽之意。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清晏那身因为剧烈动作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骑装上扫过,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瞧瞧这骑马的样子,这驯马的手段,真是……粗野得很呐。”
“粗野”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们这些自小读《女则》、《女训》的,学的都是温良恭俭,行事端庄。
哪里见过像苏小姐这般,在男人堆里抛头露面,跟个野丫头似的,在马背上张牙舞爪的。”
秦婉儿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这片火热的气氛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些原本还对苏清晏满心钦佩的公子,此刻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而那些自诩为名门淑女的小姐们,更是窃窃私语起来。
“秦小姐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是啊,刚才那样子,确实是……太彪悍了些,一点女儿家的柔美都没有。”
“我娘要是看见我那样,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这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附和之声,虽然不大,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终究是苛刻的。
女子无才便是德,温顺娴静,才是闺秀的典范。
苏清晏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表现,虽然赢得了瞬间的喝彩,但在冷静下来之后,在秦婉儿的刻意引导下,却也触动了某些人心中那根名为“规矩”的弦。
安乐公主听不下去了,当即就柳眉倒竖,怒斥道:“秦婉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清晏刚才那是为了自救!难道要她眼睁睁地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才算是大家闺秀吗!”
“公主殿下息怒,”秦婉儿不慌不忙地福了福身,一副委屈的样子,“婉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婉儿只是觉得,女子终究是女子,还是应该多学学针织女红,相夫教子之道,舞刀弄枪这种事,还是留给男人们去做比较好。
不然,传出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大周的贵女,都像边关的蛮女一样,毫无教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