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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贵女

2025-10-08 01:02
她这番话,偷换概念,直接把苏清晏的行为,上升到了大周贵女的集体颜面问题上,说得冠冕堂皇,让安乐公主一时之间,竟也有些语塞。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苏清晏感受到了另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比秦婉儿的讥讽,比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更让她感到冰冷。
她顺着感觉,缓缓地,转过了头。
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陆景淮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可他的眼神,却让苏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里面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艳,仿佛也被她刚才的表现所震撼。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悦和审视。
是的,不悦。
那是一种看待一件脱离了自己掌控的物品时,所流露出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不悦。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她现在的这个样子。
苏清晏瞬间就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因为顾长渊而产生的羞耻和逃避,是多么的可笑。
她为什么要逃?
她为什么要怕?
她感受着陆景淮那道让她浑身不舒服的目光,感受着秦婉儿那恶毒的注视,感受着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审视的议论。
她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冷意和嘲弄的笑。
她懒得再去跟秦婉儿争辩什么“粗野”还是“端庄”。
她也懒得再去揣测陆景淮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甚至懒得再去伪装自己。
伪装给谁看呢?
给这个害死她全家,让她含恨而终的男人看吗?
不值得。
苏清晏的目光,从陆景淮的脸上,冷冷地,一扫而过,没有丝毫的停留,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依旧在喋喋不休,试图败坏她名声的秦婉儿,用一种云淡风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语气,开口了。
“秦小姐说得对。”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秦婉儿自己。
谁也没想到,她会承认。
苏清晏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是粗野,我就是不像个大家闺秀。”
她挺直了脊背,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我父亲是靖海侯,镇守边关,抵御外敌,靠的不是温良恭俭,靠的是铁血和刀枪。
我母亲是草原儿女,教我骑马射箭,教我如何在危难中自保,而不是如何卑躬屈膝,任人宰割。”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回荡在整个马球场上。
“今日,若我真的像秦小姐口中的‘大家闺秀’那般,手无缚鸡之力,此刻恐怕早已是马蹄下的一具尸体了。
到那时,不知秦小姐是会夸我死得‘端庄’,还是会赞我死得‘合乎规矩’?”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秦婉儿的脸上。
秦婉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清晏却不再看她。
她就是要活得这么鲜活,这么张扬,这么肆意。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苏清晏,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是谁的附属品。
管别人怎么看。
管他陆景淮,是惊艳,还是不悦。
都与她无关了。
她勒转马头,对着还有些发愣的安乐公主说了一句:“公主,我有些累了,想先去歇歇。”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那一片或震惊,或羞愧,或愤怒的目光,径直策马,朝着休息区的方向,缓缓行去。
那匹刚刚还烈性十足的白马,此刻温顺地跟随着她的指令,步履平稳。
一人一马,红衣胜火,白马如雪。
那背影,孤傲,挺拔,带着一种决然而去的不屑。
陆景淮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个与他印象中温顺模样截然不同的背影,眼神中的复杂,愈发浓重。
他不喜欢。
他真的不喜欢她这副,脱离掌控的样子。
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却又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
苏清晏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秦婉儿用“规矩”和“体面”编织成的虚伪外衣,将那血淋淋的恶意,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整个马球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喝彩声消失了。
窃窃私语也停止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秦婉儿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辱、怨毒和惊慌的惨白。
她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把苏清晏从马上拽下来撕碎,可是在对方那番话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啊,难道要人为了所谓的“端庄”,眼睁睁地去死吗?
这个道理太简单,也太直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那些刚刚还在附和秦婉儿的贵女们,此刻都尴尬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苏清晏一眼,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安乐公主看着秦婉儿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痛快极了,但看看苏清晏那决绝的背影,又觉得有些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而柳树下的陆景淮,眉头紧紧地锁着。
苏清晏最后那番话,以及那个冷漠得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的眼神,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和失控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苏清晏永远追逐着他的目光,温顺地,乖巧地,像一只永远不会反抗的兔子。
可今天,这只兔子,忽然亮出了利爪,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抓了他一下。
这让他感到不悦,非常不悦。
场面就这么僵持着,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苏清晏已经不想再理会身后的这一切,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轻轻一夹马腹,准备策马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人群的后方传了过来。
“哦?是吗?”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寒冰,瞬间砸进了这潭凝滞的死水里。
那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猛地一跳。
是谁?
是谁在这种时候开口?
众人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人群的边缘,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墨色的披风,身姿挺拔如山。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可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比别处冷了几分。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似乎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是顾长渊。
当看清来人是谁的瞬间,整个马球场,连最后一丝嘈杂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如果说刚才的气氛是僵持和压抑,那么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死寂。
一种源于骨子里的,对上位者的敬畏和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数个疑问,在众人的脑海里盘旋,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顾长渊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惊恐,或探究的目光。
他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些人一样,迈开步子,缓步朝着场地的中央,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可他每向前一步,人群就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就像是温顺的羊群,在为它们的王,让开通路。
秦婉儿在看到顾长渊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如果说刚才苏清晏的话是让她羞辱,那么顾长渊的出现,带给她的,就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两个字。
她不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听到了多少,但只凭刚才那句“哦?是吗?”,她就知道,自己今天,怕是闯下了滔天大祸。
陆景淮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他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彻底碾压的无力感。
同为顾家的子孙,可他和这个小叔公之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苏清晏,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个声音……
是她这几天里,拼命想要忘记,却又在午夜梦回时,反复折磨着她的梦魇。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快要凝固了。
刚刚才因为一番慷慨陈词而建立起来的勇气和防备,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甚至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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