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帘后的太后,呼吸也为之一窒。
大周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过才八百多万两白银。
一艘船,就能带回来二十万两的纯利?这是何等恐怖的财富!
“我朝如今,北有强敌环伺,边防军费,年年吃紧。
内有黄河水患,连年不断,修缮河堤,耗资巨大。
若能开海禁,设市舶司,专司海外贸易。
臣斗胆估算,只需派遣十艘海船,每年,便可为国库,增收白银,至少两百万两!”
“此两百万两,可为我北境,增添五万精兵!可将黄河大堤,修缮得固若金汤!甚至,可以减免全国农税三成,让我大周百姓,休养生息!”
顾长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深深地,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没有讲大道理,没有引经据典。
他讲的,是钱,是粮,是兵,是这个国家,最实实在在的,命脉。
他将那份奏疏,高高举起,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大人,你们现在,还觉得,这海外贸易,是‘奇技淫巧’吗?这能强我军备,富我百姓的银子,是‘败坏民风’的妖物吗?”
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没有人,能够回答。
柳宗元站在那里,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基于圣贤书的,道德论调,在顾长渊这赤裸裸的,冰冷的数据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扔在了舞台中央。
然而,顾长渊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将奏疏,重新交还给太监,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向柳宗元。
那一瞬间,柳宗元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毒蛇,给盯上了。
顾长渊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冰。
他往前,走了一步。
“柳相。”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让人心头发颤。
“你刚才说,国法尊严,不容侵犯。”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柳宗元,更近了。
“你刚才说,要严惩奸商,以正视听。”
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的杀气。
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砺出来的,铁血煞气。
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那本王,倒想问问你。”
顾长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声色俱厉,如同平地惊雷!
“靖海侯苏镇,与夫人云氏,为国开疆,血战南海!此事,天下皆知!”
“他们,是我大周的英雄!他们的忠骨,至今,还沉在那片,冰冷的海底!”
“而你!”顾长渊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了柳宗元的鼻子,“你,柳宗元!身为我大周左相,食君之禄,享万民供奉!却在英雄尸骨未寒之际,站在这金銮殿上,用最恶毒的言语,去污蔑他唯一的血脉!去诋毁他用性命换来的功绩!”
“你将英雄的女儿,称之为‘奸商’!你将英雄带回的荣耀,称之为‘奇技淫巧’!”
“本王,就想问问你!”
顾长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冰冷。
“你如此处心积虑,污蔑忠良之后,打击为国捐躯的英雄,究竟,是何居心?!”
“究竟是何居心?!”
最后那五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金銮殿上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顾长渊那句“究竟是何居心”的余音似乎还在大殿的梁柱之间嗡嗡作响。
柳宗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僵立在原地。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自信笑意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到花白的胡须上。
他自己却一点都没感觉到。
他输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口才和他精心编织的罪名都失去了作用。
在顾长渊拿出的航海图与利税奏疏面前它们就像纸糊的灯笼被冷水浇得稀烂。
更可怕的是顾长渊最后那番质问。
那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他最致命的要害。
污蔑忠良。
这四个字对一个以“清流”自居的文官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已经从看戏变成了鄙夷和不屑。
龙椅上的小皇帝一直沉默不语。
他稚嫩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激动的潮红。
那神情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符。
他年纪虽小却不是傻子。
顾长渊刚才念的那份奏疏他听懂了。
每年两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一团火在他胸膛里燃烧。
他当皇帝这几年听得最多的就是“国库空虚”这四个字。
北边的军报雪片似的飞来要钱要粮。
南边的河道年年决口要钱修堤。
他每次看到户部尚书那张苦瓜脸都觉得头疼。
可现在顾长渊告诉他有一条路。
这条路能让他不再那么捉襟见肘。
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那个叫《瀚海明珠》的故事。
他这几天也偷偷让小太监去宫外买了一本来看。
他看得热血沸腾夜不能寐。
他崇拜故事里那个像天神一样的秦苍将军。
现在顾长渊告诉他那个英雄就是靖海侯苏镇。
那个为了大周战死在海上的真正英雄。
英雄的功绩被人诋毁。
英雄的女儿被人欺凌。
而他是大周的皇帝。
一股前所未有的帝王责任感和血性从他的心底升腾起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下面面如死灰的柳宗元。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那道沉默的珠帘。
这一次他没有再寻求太后的庇护。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威严一些。
“柳相你还有何话要说?”
柳宗元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声音如同破风箱一般。
他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臣有罪。”
小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宣布。
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金銮殿。
“靖海侯苏镇为国开疆功勋卓著。
其夫人云氏随夫出征济世救人亦是大功。
此等忠烈万世流芳岂容宵小之辈肆意污蔑。”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言官。
“南风馆乃是靖海侯遗泽。
其所售香料乃是我大周将士用鲜血与生命换回的胜利勋章。
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此乃利国惠民之举。”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传朕旨意。”
殿前太监立刻尖着嗓子高声应和:“奴才在。”
“封靖海侯苏镇为忠武景海王。
其夫人云氏为一品贞烈夫人。
朕还要翰林院为他们撰文刻碑立传昭告天下。
他们的牌位要入太庙享后世供奉。”
“另赏南风馆黄金百两。
朕要御笔亲题‘利国惠民’匾额一块。
即刻送去悬于其店门之上。”
“至于那些妄议忠良混淆视听之人……”小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念在他们也是被人蒙蔽姑且不予追究。
但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吾皇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众官员立刻山呼万岁。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为这个决定感到高兴。
柳宗元一派的官员也只能跟着跪下。
只是那声音有气无力充满了苦涩。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
消息传得飞快。
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一样从皇宫传到了靖海侯府。
苏清晏正坐在自己的院子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心不在焉地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枯叶。
这几天她表面上平静如水。
可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
她知道顾明溪的话本故事虽然扭转了民间舆论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场在朝堂之上。
柳宗元那只老狐狸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她不知道顾长渊会如何应对。
她甚至有些不敢去想。
她怕自己真的会成为他的拖累。
她怕自己会成为他政治生涯里的一个污点。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春杏像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小姐。
小姐。
大喜事。
天大的喜事啊。”
春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通红。
“宫里来人了。
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
她传您即刻进宫。
说……说太后娘娘有天大的好消息要亲口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