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就像一阵携着冰雪的寒风,以养心殿为中心,用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迅速席卷了整座紫禁城。
先是工部那边炸开了锅。
当太监总管王德亲自捧着那张“神谕图纸”,如同一尊煞神般降临工部衙门时,整个衙门上下都震动了。
工部尚书张谦在看到那张鬼画符,又听完王德转述的口谕后,差点两眼一黑,当场昏过去。
神人托梦?三公主?救世良方?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看着王德那张不带一丝感情的脸,和他身后代表着皇权的金牌太监,张谦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当场召集了部里所有经验最丰富的工匠,点上百八十根蜡烛,将那张“图纸”供在正堂,连夜研究这来自天上的“旨意”。
而另一道旨意,则在后宫之中,掀起了更为猛烈的惊涛骇浪。
“陛下旨意,三公主受惊,需静养,即日起移居养心殿偏殿,无诏,后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传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各宫门前响起,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将公主养在皇帝的寝殿?
这是何等破天荒的恩宠!
而且还严禁探视,连皇后娘娘都被明令禁止,这其中透露出的信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宫里混日子的人,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时间,宫人们交头接耳,私下里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但无论怎么猜,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那位痴傻了三年的三公主,恐怕要不一样了。
这阵风,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吹进了坤宁宫。
“哐啷——!”
一只天青色的汝窑茶杯,被狠狠地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化为一地碎片。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名贵的地衣,冒着袅袅的热气。
坤宁宫内,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吓得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止了。
殿内气氛,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冬。
皇后萧氏一身华贵的凤袍,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那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丹凤眼里,燃烧着惊疑与怒火。
就在刚才,她的亲哥哥,当朝丞相萧何,与她的儿子,二皇子江景瑞,派人将今日金銮殿上发生的那一桩桩诡异之事,详详细细地禀报给了她。
一个痴傻了三年的小贱人,竟然能“听”到户部尚书的心声?
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竟然能道出“土炕”那等闻所未闻的救灾之法?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皇帝,她的丈夫,竟然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不惜打破祖宗规矩,将那小贱人直接接进了养心殿,用一种近乎宣告的方式,将其保护了起来!
“妖孽!这绝对是妖孽作祟!”
萧皇后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宫殿内的死寂。
她指着养心殿的方向,对着身边的心腹嬷嬷,咬牙切齿地骂道。
“嬷嬷,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什么事!一个傻子!一个流着口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傻子,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
那心腹张嬷嬷连忙上前,一边示意小宫女赶紧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一边低声劝慰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为这点子腌臢事气坏了凤体,可不值当。”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萧皇后一把挥开张嬷嬷的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裙摆上的金凤随着她的动作,仿佛也要活过来一般,透着一股狰狞。
“他把那小贱人弄到养心殿去养着,还下旨不许任何人探视!他这是什么意思?啊?他这是在防着谁?不就是防着本宫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屈辱和一种被挑战了权威的愤怒。
“我看他就是想借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妖孽,来对付我们萧家!对付瑞儿!”
张嬷嬷眼见劝不住,只能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附和道:“娘娘说的是。
此事……确实是透着一股邪气。
老奴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说过这等怪事。”
“何止是邪气!”萧皇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恐惧与不安,“本宫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那个小贱人……她就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一样!这让本宫心里发毛!”
三年前,江云萝挡箭之后,虽然痴傻,但至少还是个可控的,没有威胁的物件。
可现在,这个物件,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把悬在她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这种未知的,无法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来人!”萧皇后眼中厉色一闪,对着张嬷嬷断然下令,“你立刻派个得力的人出宫,去告诉丞相,就说本宫说的,此事万分诡异,绝不能掉以轻心!”
“让他务必想个法子,探一探那小贱人的虚实!不管是装神弄鬼,还是真的有什么妖孽附体,本宫都要他给本宫查个水落石出!”
“是,娘娘!”张嬷嬷立刻领命,“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萧皇后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养心殿的方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江宏德,你以为把她藏起来,本宫就拿她没办法了吗?
咱们走着瞧!
与坤宁宫的暴怒和阴谋不同,东宫之中,却是一片难得的安宁。
太子江景珩遣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书案前。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显得有些昏暗,也衬得他那清瘦的身影,愈发孤单。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积压在他胸口许久,带着郁结,带着不安,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父皇将妹妹接到养心殿亲自照看了。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养心殿,那是整个皇宫最安全的地方,是父皇的绝对领域。
云萝待在那里,就等于被父皇用最坚固的羽翼保护了起来,无论是皇后,还是江景瑞,他们的手,再也伸不进去了。
他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天在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幕幕,又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尤其是那几句清晰无比,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灵魂深处的心声。
他承认,自己去偷听了。
【可怜的太子哥哥,亲娘死得早,外公家又没什么势力,在宫里活得跟个小透明似的,没少受他们母子俩的气……】
江景珩的眼眶,猛地一热。
一股酸涩的暖流,瞬间涌了上来,让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宫里,是孤立无援的。
母妃早逝,外祖家只是寻常文官,在朝中毫无根基。
父皇虽然立他为太子,但更多的,似乎是出于对母妃的愧疚和对祖宗礼法的遵循。
而皇后与二皇子,则时时刻刻,都像狼一样盯着他,但凡他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被他们扑上来,撕得粉碎。
他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努力做一个温和恭顺,不争不抢的太子,只求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他以为,没有人懂他的苦,没有人看到他的隐忍。
他甚至以为,在他那个痴傻了三年的妹妹心里,他这个太子哥哥,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影子。
可他错了。
原来,她什么都明白。
她知道他亲娘死得早,知道他外公家没势力,知道他被皇后母子欺负,知道他活得像个小透明……
她都知道。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她活在自己混沌的世界里的时候,她那双看似空洞的眼睛,其实一直都在看着他,心疼着他。
江景珩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身前的书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墨迹。
他不是在哭,他只是觉得,自己那颗早已冰冷沉寂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地,轻轻地,捂热了。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妹妹。
他还有一个……心里什么都明白,会心疼他的妹妹。
许久,他才放下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眼眸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簇前所未有的,明亮而坚定的火焰。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像个小透明一样,任人欺凌,活得毫无尊严。
他不能再让父皇失望,更不能……再让那个在心里默默心疼着他的妹妹失望。
他要做出点样子来。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江景景珩,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缓缓地,握紧了放在书案上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云萝,等我。
哥哥,一定会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