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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偏殿

2025-10-08 06:25
江云萝被安置在了养心殿的东偏殿。
这里与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正殿仅一墙之隔,却又自成一统,清幽雅致。
殿前的庭院里,几株老梅虬枝盘错,角落里一丛翠竹随风摇曳,地上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打扫得一尘不染。
自从那道严禁探视的旨意下来,这里便成了整座紫禁城里最清净的所在。
除了父皇江宏德,以及他亲自指派的两名哑巴宫女和一名信得过的老太监,再也无人能够踏足此地。
对江云萝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她再也不用每天二十四小时紧绷着神经,对着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假装痴傻,提防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算计和试探。
在这里,她可以彻底地放飞自我。
比如此刻,她正光着脚丫,踩在殿内那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追着一只从窗户缝隙里飞进来的,翅膀上带着金色斑点的蝴蝶。
“呀!呀呀!”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笨拙的小鸟,迈着小短腿在殿里跑来跑去。
蝴蝶飞得高,她就踮起脚尖去够;蝴蝶飞得低,她就整个人扑在地毯上,打好几个滚。
那两名哑巴宫女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她们的小主子玩闹,既不打扰,也不干涉。
她们的任务,就是确保公主的安全,以及,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追了半天,蝴蝶没抓到,江云萝自己倒是玩累了。
她气喘吁吁地躺在地毯上,摊成一个“大”字,看着头顶那描金绘凤的华丽藻井,心里乐开了花。
【自由的感觉,真好!】
歇够了,她又爬起来,跑到那张专门为她搬来的小叶紫檀木书案前,兴致勃勃地开始了她的“艺术创作”。
宣纸铺开,墨汁研好。
她依旧是那副抓着木棍的姿势握笔,在纸上大笔挥洒。
今天她似乎对圆形情有独钟,画了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圈,然后用粗重的线条将这些圈胡乱地连接在一起,最后在纸张的右下角,重重地戳上了一大坨墨迹,仿佛一个黑色的句点。
她对自己这幅“抽象派”新作满意极了,举起来左看右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呀呀”声。
恰在此时,江宏德处理完一沓紧急奏折,踱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女儿手里那张新的“大作”。
“哦?云萝又画了什么好东西,给父皇瞧瞧?”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从女儿手中接过那张宣纸,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江云萝仰着小脸,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心里却在默默吐槽。
【来了来了,我爹的每日一吹环节又开始了。
我倒要看看,今天这堆圈圈,他能解读出什么治国良方来。】
江宏德将那张图举在眼前,煞有介事地研究起来。
他眉头微蹙,手指在那些圈圈和线条上虚虚地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嗯……这几个大圈,连在一起,像是一座座城池……这几条线,将城池相连,莫非是……官道?”
他沉吟片刻,目光忽然落在了右下角那坨最显眼的墨迹上。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朕明白了!”他一拍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云萝,你这是在提醒父皇!这几个圈是边境的几座重镇,而这坨墨迹,代表的是囤积粮草的军仓!你这是在告诉父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加强边防,就必须先确保军粮的运输和储备万无一失!”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惊叹。
“云萝啊云萝,你真是父皇的麒麟儿!朕正为北境军粮调度之事烦心,你这一画,瞬间就让朕茅塞顿开了!”
江云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圈,又抬头看了看自家父皇那张写满了“我懂了”的脸,内心深处,是深深的无力感。
【行吧,您是皇帝,您说了算。
我画的是一串糖葫芦,您非要看成是军国大事,我也没办法。】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父皇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并且,将她这个“痴傻公主”的价值,最大化。
这样也好,她继续当她的“神谕”发布器,父皇当他的“神谕”解读人,父女俩配合默契,天衣无缝。
白天的时光,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扮演游戏中,轻松愉快地度过。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哑巴宫女伺候江云萝沐浴更衣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殿门轻轻带上。
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江云萝一个人。
她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盖着绣着百鸟朝凤图样的锦被,眼睛盯着床顶的帐幔,在心里,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雀跃的语气,轻声呼唤。
【喂,那个……玉玺里的家伙,你还在吗?】
几乎是她念头升起的一瞬间,那个古老而沉静的声音,便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吾一直在。】
江云萝兴奋地在被子里蜷了蜷身子。
这几天,她已经和这个脑子里的声音混熟了。
白天她装傻充愣,到了晚上,就是她和这个神秘存在的聊天时间。
【其实我还没太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住在我爹的玉玺里?又为什么……我能听见你说话?】
这是她最好奇的问题。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吾并非‘东西’。
吾是系统,寄生于传国玉玺之中。】
【系统?】江云萝眨了眨眼,【像话本里写的那种,修炼千年的妖怪吗?】
【非也。】那声音否认道,【吾之诞生,非因修炼。
传国玉玺乃国之重器,承载一国之气运。
自大江开国以来,历代先皇手持玉玺,批阅奏章,号令天下,其身上之真龙之气,与煌煌国运,日积月累,浸润玉石。
久而久之,便在这方寸之间,将吾从其他时空抓捕过来。】
江云萝听得有些发愣。
【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家祖宗们的龙气和整个大江朝的国运养出来的?】
【可以这么说。】
江云萝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来头也太大了点!
【那……那你岂不是知道很多事情?毕竟你跟着我爹,天天看他批奏折,见大臣。】
【吾知天下事。】那声音的回答,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国运所及之处,皆在吾之感知内。
人心之所想,亦无法遁形。】
江云萝的心脏,砰砰地狂跳起来。
知天下事,还能洞察人心?!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我能听见你?宫里那么多人,我父皇天天都摸着玉玺,他怎么听不见?】
【我说过了。】
一阵寂静。
【快!快给我讲讲!这宫里有什么好玩的秘密没有?就当是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御灵似乎有些无奈,但契约已成,它无法拒绝宿主的要求。
【你想听什么?】
【嗯……就讲讲,哪个太监和宫女在偷偷摸摸地‘对食’?有没有?官职大一点的!】江云萝一脸期待。
御灵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似乎在庞大的信息库里进行着检索。
【……有。
御膳房总管太监刘福,与尚服局掌事宫女吴氏,二人已私下结为对食五年。
刘福常借职务之便,将宫中名贵食材私下送与吴氏。
吴氏则利用掌管衣料的权力,为刘福裁制超出其品级的衣物。】
【哇!】江云萝的眼睛瞪得溜圆,【连这个你都知道!还有呢?还有呢?哪个妃子偷偷藏了小金库?我听说淑妃娘娘最喜欢金子了!】
【淑妃,】御灵的声音毫无波澜地陈述着事实,【在其寝宫景仁宫的卧房床下第三块地砖下,藏有金条一百二十根,另有南海珍珠一匣,西域宝石一盒。】
“噗——”
江云萝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喷出来。
【那个墙头草,居然这么有钱!哈哈哈,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越听越兴奋,缠着御灵问东问西,从哪个侍卫暗恋哪个宫女,到哪个大臣有脚臭的毛病,听得是不亦乐乎,完全把这当成了最精彩的睡前故事会。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她寝殿的窗外,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梅树的阴影下。
江宏德处理完所有的政务,却没有回自己的寝殿。
他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里。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静静地听着。
殿内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他知道,他的女儿没有睡。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咯咯”笑声,从窗纸后传了出来。
那笑声,像小奶猫的爪子,轻轻地挠在他的心上。
带着孩童般的狡黠和满足,清脆,悦耳。
江宏德的脚步,顿住了。
他能想象得到,他的女儿此刻正躺在床上,因为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而开心地在被子里打滚。
她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她终于可以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笑出声了。
江宏德站在深夜的寒风中,脸上那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冷峻,在这一刻,尽数融化。
他缓缓地,缓缓地,扬起了嘴角。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种……不知道该拿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怎么办的,深深的无奈。
罢了。
只要她能如此开心,如此安稳。
就算她把这皇宫的秘密都翻个底朝天,他这个当爹的,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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