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哨音,刮过质子府的屋檐。
府邸位于皇城东北角,一处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位置。
院墙高耸,将里面的天地与外面的繁华隔绝开来。
这里的一切,从亭台楼阁到一草一木,都透着大江朝的精致,却也像一座华美的牢笼。
拓跋彦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棵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合欢树。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胡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狼图腾,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轮廓分明,带着北地儿郎特有的英气。
他的侍从阿古拉,刚刚从外面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殿下,都打听清楚了。
三公主确实是被陛下接到了养心殿,亲自照料。
而且,陛下还下了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阿古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自家殿下有多在意那位大江朝的三公主。
拓跋彦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金銮殿上发生的事,他早就听说了。
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三公主是神女下凡,能通神谕;有的说她是妖孽附体,口出狂言。
各种版本,光怪陆离。
可拓跋彦一个字都不信。
在他心里,江云萝不是神女,更不是妖孽。
她只是江云萝。
是那个会骑着小红马,在皇家围场里跟他比赛谁先射中柳叶的江云萝。
是那个会因为输了比赛,就气鼓鼓地揪他辫子,却又在下一刻,把怀里揣着的桂花糖偷偷塞给他的江云萝。
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把刀,斩断了她身上所有的光彩。
那个明媚活泼,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小公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空洞,不会哭,也不会笑的木偶。
所有人都开始躲着她,避着她,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王公贵女,一夜之间,全都换了副嘴脸。
只有拓跋彦没有。
他想不通那些复杂的道理,也不懂什么叫趋利避害。
他只知道,江云萝是他的朋友,是他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唯一的朋友。
朋友生病了,就应该去看她,陪着她。
这是他阿爸从小教他的道理。
所以,这三年来,他隔三差五,就会去她那座冷清的宫殿。
虽然皇上很疼爱她,但并不是日日都将她带在身边。
他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在她出事后的一个月。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可她居住的宫殿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宫人们一个个低眉顺眼,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她的寝殿。
她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偶,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几乎是透明的。
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却像蒙上了一层灰的琉璃珠,看不见一点光。
“云萝,我来看你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也不气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细绳穿着的狼牙,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我阿爸派人从北戎送来的,是头狼的牙齿。
我们北戎的勇士都戴这个,可以驱赶走坏东西,保护你不生病。”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想要把狼牙项链给她戴上。
可他的手刚一碰到她,她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那一刻,拓跋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没有再勉强,只是将狼牙项链轻轻地放在了她身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就坐在她旁边的脚踏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他给她讲北戎草原上的鹰,讲一望无际的草海,讲冬天的第一场雪有多厚,讲他小时候怎么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
他讲了很久很久,讲到口干舌燥,讲到夕阳西下。
她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从那以后,他每隔几天,就会去一次。
他会给她带各种北戎新奇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一块漂亮的石头,有时候是一根雄鹰的羽毛,有时候是一把小巧的牛角梳。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她面前,给她讲每一件东西的来历。
他陪着她说话,哪怕她从来不会回应。
宫里的下人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同情,慢慢变成了敬佩,最后又变成了麻木。
他们大概觉得,这位北戎来的质子,也是个傻子。
可拓跋彦不在乎。
他从不觉得江云萝傻。
在他看来,她只是生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病。
她的魂魄,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壳子里,出不来。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好起来的。
她会再次对他笑,会再次揪他的辫子,会再次骑上她心爱的小红马,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掠过。
他一直在等那一天。
如今,听到她被皇帝接到了养心殿,拓跋彦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久违的喜悦。
皇帝终于开始真正关心这个可怜的女儿了。
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一点也没往什么妖孽鬼神上面去想。
那些中原人神神叨叨的东西,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或许是云萝病情好转的迹象。
也许是父爱的关怀,能让她那被困住的魂魄,找到回家的路。
“殿下,您在想什么?”阿古拉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
拓跋彦回过神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阿古拉,你说,我是不是该准备一份礼物?”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那是发自内心的,为朋友感到开心的光芒。
“陛下既然如此重视公主,说明公主的病,一定是有好转了。
我该送她一份特别的礼物,祝贺她。”
阿古拉看着自家殿下那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殿下说的是。
只是……该送些什么好呢?金银珠宝,宫里不缺。
寻常的玩意儿,怕是也入不了陛下的眼。”
拓跋彦摇了摇头。
“不,我送的礼物,不要那些。”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除了床和桌椅,最显眼的,就是一个挂在墙上的武器架。
上面挂着他的弓,他的箭,还有一把弯刀。
那是他的家当,也是他的念想。
他走到墙边,目光从那些冰冷的武器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床头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上。
他走过去,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铺着一层柔软的白色狼皮。
狼皮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根羽毛。
那是一根金雕的尾羽。
羽毛足有半臂长,通体呈深褐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在羽毛的末端,有一圈纯净的白色,像是雪山之巅的积雪。
这是他离开北戎时,他的父汗,北戎的可汗,亲手交给他的。
可汗告诉他,金雕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鸟,是天空的霸主,是长生天的使者。
只有最勇敢的勇士,才能得到它的羽毛。
这根羽毛,是他的护身符。
他来到大江朝为质,名为质子,实为囚徒。
这几年,他经历过无数的明枪暗箭,冷眼嘲讽。
每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拿出这根羽毛看一看。
看着它,他就能想起北戎那广阔的天空,想起父汗期盼的眼神。
这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可现在,他想把它送给江云萝。
在他心里,江云萝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金雕。
她本该是天空中最耀眼的存在,却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希望,这根来自草原天空的羽毛,能带给她力量。
能让她想起,她曾经也是那么的勇敢,那么的自由。
能帮助她,冲破那个禁锢着她的牢笼。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羽毛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羽毛很轻,可在他手里,却感觉有千斤重。
他看着羽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围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女。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
皇家围场里,竖着一排箭靶。
一群王公贵胄的子弟,正在比试箭术。
江云萝那时才十二岁,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拓跋彦,你敢不敢跟我比?”她扬着小下巴,手里拿着一张小巧的角弓,眼神里满是挑衅。
那时的拓跋彦,刚来大江朝不久,汉语说得还很蹩脚,性子也有些沉闷,不爱与人交谈。
面对公主的挑战,他只是点了点头。
“比什么?”
“就比那个!”江云萝用弓指了指远处的一棵柳树,“看到那片最大的柳叶了吗?三箭之内,谁先射中,谁就赢!”
周围的公子哥儿们都笑了起来。
“三公主,那也太难了!百步之外,射中柳叶,这可是神射手才能做到的啊!”
“是啊,风这么大,怎么可能射中。”
江云萝却不理会他们,只是看着拓跋彦:“你敢不敢?”
拓跋彦看了一眼那片在风中摇曳的柳叶,又看了看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再一次,点了点头。
“好。”
比赛开始。
江云萝先射。
她拉开弓,姿势标准,眼神专注。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
可惜,差了一点,羽箭擦着那片柳叶飞了过去,钉在了树干上。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搭上了第二支箭。
这一次,她更加专注,屏住了呼吸。
“嗖——”
羽箭再次飞出,这一次,离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柳叶的边缘飞过。
周围响起了一片惊叹声。
“哇!三公主好箭法!”
“就差一点点了!”
江云萝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她回头看了拓跋彦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该你了,看你怎么办。
轮到拓跋彦了。
他没有立刻搭箭,而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风的方向和速度。
这是他阿爸教他的,草原上的猎人,要用心去听风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他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没有瞄准那片柳叶,而是瞄准了柳叶的左上方。
“嗖!”
羽箭离弦,带着一股呼啸的风声,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射偏了的时候,那支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空中微微一沉,然后,精准地,穿透了那片正在随风摆动的柳叶!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支插在柳叶上,还在微微颤动的羽箭。
江云萝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片被射穿的柳叶,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拓跋彦,小嘴张成了“O”形。
过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冲到拓跋彦面前,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喂!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使了什么妖法?”
拓跋彦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气的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
“风告诉我的。”
“骗人!”江云萝不信,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那一天,他赢了比赛。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看到,江云萝一整个下午都没再理他。
直到傍晚,他一个人坐在围场的草地上看夕阳时,她才悄悄地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塞到了他手里。
“给你。”她别扭地说道,“今天……算你厉害。
不过,下次我一定会赢回来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气鼓鼓的,却又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的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拓跋彦将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金雕羽毛,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云萝,你看到了吗?
我一直为你留着,我们北戎最珍贵的礼物。
他找来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将羽毛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
他打心底里,为自己的朋友感到开心。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看她,想要亲口对她说一声,恭喜。
他拿着锦盒,站起身,对着门外喊道:
“阿古拉,备马!我们去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