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第十章:东宫

2025-10-08 06:25
坤宁宫的暗流,很快便传到了东宫。
当太子江景珩得知,皇后派去养心殿试探的小宫女,一去不回,而张嬷嬷却被陛下“赏”了一个香囊,从此便称病卧床,再未露面时,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
这其中的凶险,他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
皇后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被父皇当场抓包,这才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
父皇虽然没有声张,但这无声的敲打,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惊。
可江景珩高兴不起来。
他只觉得一阵后怕。
皇后的手,已经毫不避讳地伸向了云萝。
这一次有父皇护着,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云萝还在宫里一天,危险就如影随形。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枝,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他无法想象,如果那个香囊里的阴谋得逞,他那个本就痴傻的妹妹,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行,他必须得去看看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他才能安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迈步走出了东宫。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接到传召的情况下,主动前往养心殿。
养心殿外的气氛,比他想象中还要肃杀。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那些禁军侍卫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匕首,刮得人皮肤生疼。
当江景珩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太子殿下?”
为首的禁军统领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江景珩的掌心,微微有些冒汗,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镇定,“本宫……有要事求见父皇。”
统领面露难色:“殿下,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
“本宫知道。”江景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还请统领代为通传一声,就说儿臣记挂三妹,心急如焚,只想求见父皇,看一眼三妹是否安好。”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丝毫太子的架子。
统领看着他那双写满了真诚与担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殿下稍候,臣这就去通报。”
江景珩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寒风吹过,卷起他衣袍的下摆,他那清瘦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有些单薄。
没过多久,王德亲自从殿内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江景珩心中一松,连忙跟着王德,走进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
养心殿的正殿里,江宏德正坐在龙椅上,批阅着奏折。
他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儿子的到来。
江景珩不敢打扰,只是走到殿下,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殿内,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压抑的沉默,像一座大山,压在江景珩的背上。
他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带着几分锐利的目光,正从上方投射下来,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目光才收了回去。
江宏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淡淡地开口。
“你来做什么?”
江景珩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儿臣……听闻坤宁宫之事,心中……放心不下三妹,斗胆前来,只想……只想看她一眼。”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江宏德看着跪在下面,身形清瘦,性格温吞,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眼神复杂。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知书达理,温和恭顺,从不给他惹是生非。
可也正是因为太温和了,才显得有些软弱,缺了些皇子该有的霸气和手腕。
但此刻,看着他为了妹妹,鼓起勇气,冒着触怒自己的风险,也要亲自前来探望,江宏德那颗属于帝王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至少,他还懂得什么是手足之情。
在这冰冷的皇宫里,这一点真情,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起来吧。”他挥了挥手,“她就在东偏殿,你自己过去吧。”
“谢父皇!”
江景珩喜出望外,连忙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在王德的指引下,快步朝着东偏殿走去。
推开偏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足,光线明亮。
江景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江云萝正一个人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
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粉色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可爱的丫髻,小脸蛋白白净净的。
她似乎玩得很专注,抓起一块积木,歪歪扭扭地叠在另一块上面,刚叠了三四块高,那不稳的结构便轰然倒塌。
“呀!”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又伸出小手,将剩下的积木一股脑地全部推倒,发出一阵“咯咯咯”的,毫无意义的傻笑。
那笑声,天真烂漫。
可落在江景珩的耳中,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看着妹妹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仿佛一汪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死水。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这就是他的妹妹。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着“太子哥哥”的妹妹。
那个曾经为了保护父皇,毫不犹豫地挡在利箭前的妹妹。
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江景珩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默默地蹲下身,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帮她把散落一地的积木,一块一块地,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她。
江云萝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抓起他刚捡起来的一块积木,又开始胡乱地堆砌。
江景珩就陪在她身边,她推倒了,他就帮她捡起来,重新堆好。
他离她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看着她那长长的,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喉咙有些发紧。
“云萝,”他试探着,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开口说道,“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最喜欢玩这个了。
每次我用积木给你搭了座小房子,你都要在里面放上你的布娃娃,说那是你的家。”
江云萝毫无反应,只是低着头,玩着手里的木块。
江景珩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记得吗?有一年上元节,我带你出宫去看花灯,你非要那个最大的兔子灯。
结果人太多,我们走散了,我急得快疯了,满大街地找你。
最后,却在一家糖人摊子前,找到了你。
你正举着一个孙悟空的糖人,吃得满嘴都是糖稀,看到我,还傻乎乎地笑。”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早已泛黄的,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才知道的往事。
他希望能用这些温暖的回忆,唤醒妹妹哪怕一丝一毫的记忆。
他希望能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一点点的光亮。
然而,没有。
江云萝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对他所有的话,都置若罔闻。
江景珩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清晰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叹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唉,我这太子哥哥,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老实了。】
江景珩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定在了原地。
这是……谁在说话?
他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
殿内,除了他和云萝,就只有角落里站着的两名哑巴宫女。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正惊疑不定,那个声音,又一次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简直就是个受气包嘛。
皇后母子俩那么欺负他,又是克扣东宫用度,又是安插眼线,还在父皇面前给他上眼药,他也不知道反抗。
每次都只会忍,只会退让。】
江景珩的脸,“轰”的一下,瞬间涨得通红!
这声音……
这声音说的,全都是他!
羞愧,难堪,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像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向了正坐在自己面前,依旧在专心玩着积木的妹妹。
是她?
是云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云萝已经痴傻了三年,怎么可能……
可是,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要是能硬气一点,拿出点太子的威严来,别总是一副谁都能踩一脚的样子,父皇也能省点心啊。
父皇也不容易,前面要防着萧家,后面还要操心我们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女。】
那声音里,充满了对他的担忧,和对父皇的心疼。
江景珩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激动。
一种混杂着羞愧和感动的,剧烈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的眼眶,再一次地热了起来。
这一刻,江景得再也无法将眼前的妹妹,与那个痴傻的空壳联系在一起。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震撼,感动,还有一种……被妹妹“看不起”的,深深的羞愧。
他堂堂一个太子,竟然,还要一个痴傻的妹妹来为他操心,为他着急。
他临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妹妹那几句直戳他肺管子的话。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准备转身离开时,一直低着头的江云萝,忽然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江景珩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江云萝仰着那张依旧空洞的小脸,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块积木,“无意间”地,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然后,她便松开手,又低下头去,继续玩自己的了。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只是一个痴儿无意识的举动。
江珩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那块积木,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带着妹妹的体温,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去看,只是将那块积木紧紧地攥在手里,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
直到走出了养心殿,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东宫,他才缓缓地,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一块方形的,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的积木,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而在积木的其中一面,用利器刻着一道清晰的,遒劲有力的纹路。
那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龙。
江景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着那块刻着龙纹的积木,感觉自己心里,仿佛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滚烫的力量。
云萝,哥哥……明白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