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被“意外”打开的机关盒,像一粒火种,点燃了拓跋彦心中燎原的希望。
他像是发现了一条通往宝藏的秘密小径,从此之后,质子府的大门便很少能留住他的脚步。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入皇宫,几乎每隔一两日,便会准时出现在养心殿的东偏殿。
江宏德似乎也默许了他这种行为。
王德早就得了授意,对这位北戎质子大开方便之门,只要他来,便无人阻拦。
拓跋彦将江云萝当成了一个正在缓慢康复的病人。
他坚信,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需要用熟悉的东西去敲打,才能唤醒。
于是,他每一次来,都会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大夫,带来一味新的“药引”。
今日,他带来的是一把胡拨斯。
那是一种北戎特有的乐器,琴头弯曲如勺,琴身由整块木头掏空而成,蒙着一层薄薄的羊皮,带着一股浓郁的草原气息。
“云萝,你看,还认得这个吗?”
拓跋彦盘腿坐在地毯上,将胡拨斯抱在怀里,手指轻轻一拨,一串粗犷而奔放的音符便流淌而出。
“你忘了?小时候你最喜欢听我弹这个了。
你说我们大江的琴音太软,听着想睡觉,就爱听这个,说它像草原上跑起来的马蹄声。”
他一边说,一边弹奏起一首北戎的民谣。
曲调简单,却充满了力量,仿佛能让人看到蓝天白云,牛羊成群。
江云萝就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一个布偶,歪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似乎对那陌生的乐器充满了茫然。
她当然认得。
她不但认得,甚至还记得这首曲子的名字,叫《牧马人的归途》。
前世,在她还未出嫁,还未经历那些彻骨的背叛和伤痛时,拓跋彦就经常弹这首曲子给她听。
他说,等将来有一天,他能回到北戎,一定要请她去草原上做客,让她亲眼看看,真正的牧马人,是如何在夕阳下,唱着这首歌,赶着牛羊回家的。
往事如烟,此刻听来,却只剩下一片唏嘘。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继续扮演着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
拓跋彦弹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他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希望能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波澜。
可她始终无动于衷。
直到他弹得手指都有些发酸,停下来歇息时,一直安静的江云萝,忽然伸出手,指了指他怀里的胡拨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啊”。
拓跋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你想玩吗?好,给你!”
他欣喜若狂,连忙将胡拨斯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江云萝笨拙地接过乐器,学着他的样子抱在怀里。
她的小手,在琴弦上胡乱地拨弄着。
“铮……哐……嗡……”
发出的声音,不成曲调,杂乱无章,甚至有些刺耳。
可拓跋彦却听得如痴如醉。
他看到,她的手指,虽然毫无章法,但落下的位置,却隐约是那几个主要的音阶。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她身体里,沉睡的记忆在苏醒!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鼓励道:“对!就是这样!云萝,你想起来了,对不对?你慢慢想,不着急!”
江云萝似乎被他激动的声音吓到了,手一抖,便将胡拨斯丢在了一旁,又缩回了角落里,抱着布偶发呆。
拓跋彦也不恼,只是将那把胡拨斯珍而重之地放在桌上,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他知道,自己找对路子了。
从那以后,他带来的东西,愈发五花八门。
有时,是一把小巧的牛角弓,配着几支没有箭头的羽箭。
他会拉着江云萝的手,教她如何搭箭,如何拉弓。
“你看,要这样,手要稳,眼睛要看着前面。”
他站在她身后,半环着她,耐心地调整着她的姿势。
江云萝就任由他摆布,像个没有思想的木偶。
可偶尔,当拓跋彦不注意的时候,她的手指会“无意间”调整一下握弓的角度,或者将羽箭的尾羽,搭在正确的位置上。
这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每一次,都能让拓跋彦欣喜若狂。
有时,他什么贵重的东西都不带,只是从宫外,带来几捧开得正盛的野花。
“这是狼毒花,我们草原上最常见的花。
看着好看,但有剧毒,牛羊都绕着它走。”
他将一朵紫色的花递到她面前,絮絮叨叨地讲着。
“还有这个,叫马兰花,能吃,味道还不错。
小时候我迷路了,就靠吃这个果腹。”
江云萝很享受和拓跋彦相处的时光。
在这座冰冷的,充满了算计和伪装的皇宫里,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感受到一种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关心。
他的眼神,永远是那么的干净。
他的喜悦,永远是那么的真实。
他不会因为她痴傻而嫌弃她,也不会因为她受宠而巴结她。
他只是单纯地,把她当成那个需要他照顾的朋友。
所以,她愿意配合他。
她继续扮演着那个懵懂的痴儿,却又会在不经意间,对他带来的礼物,做出一些“正确”的反应。
她会用手指,在胡拨斯上,弹出几个不成调,却在调上的音符。
她会把羽箭,搭在弓弦上,虽然瞄不准方向,但姿势却有那么几分旧日的影子。
她会在他讲到某种花时,伸出手,准确地从一捧花里,将那朵花挑出来。
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像一剂强心针,打在拓跋彦的心上,让他欣喜若狂,斗志昂扬。
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自己的努力,和云萝那不为人知的坚强。
他觉得,云萝就像一株被冰雪覆盖的幼苗,虽然表面看起来毫无生机,但她的根,却在冰层之下,努力地,顽强地,汲取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他,就是那个为她扫开积雪,送去阳光的人。
这种认知,让他充满了使命感。
这日,他又从偏殿出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因为就在刚才,他给云萝讲起两人小时候赛马的趣事时,一直呆呆的云萝,忽然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嘴里还发出了“驾,驾”的声音。
这个发现,让拓跋彦彻底坐不住了。
他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必须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皇帝陛下!
他要让陛下知道,公主的病,不是不治之症!只要用对方法,她一定能好起来!
他甚至都来不及回质子府,就这么兴冲冲地,直接跑去了养心殿的正殿求见。
江宏德正在批阅奏折,听王德说拓跋彦求见,而且神情激动,似乎有要事禀报,他便猜到了几分。
他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宣。”
拓跋彦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胡服的衣角都带着风。
他甚至忘了君臣之礼,一进殿,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陛下!陛下!大喜啊!”
他满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的旅人。
王德在一旁,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咳嗽了一声,提醒他注意礼数。
拓跋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单膝跪下,但语气里的激动,却丝毫未减。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是关于三公主的!”
江宏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
“公主殿下的病,肯定能治好!”拓跋彦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将这段时间以来,自己观察到的,江云萝的种种“进步”,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向江宏德描述了一遍。
“……她还记得胡拨斯的调子!她还知道怎么搭箭!就在刚才,臣跟她讲起赛马,她还学着骑马的样子,喊‘驾’!陛下,这绝不是一个痴傻之人能做出的反应!她的神智,正在恢复!太医们都错了!他们都说没救了,可臣不信!事实证明,他们就是一群庸医!”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甚至开始抨击起了太医院。
江宏德听着他的“汇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早就从王德和那些宫女的口中,知道了偏殿里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这都是自己那个宝贝女儿,为了安抚这个实心眼的北戎小子,故意演给他看的。
可此刻,看着拓跋彦那副信以为真,并且为此欣喜若狂的样子,江宏德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暖流。
他没有戳穿,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道:“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拓跋彦见皇帝似乎听进去了,精神更是为之一振。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臣这几日,凭着记忆,写下的一些我们北戎的土方子!或许……或许对公主的病,能有些用处!”
王德连忙上前,接过那张纸,呈给了江宏德。
江宏德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略显生涩的汉字,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子。
“取天山雪莲之心,辅以三钱雪豹胆,和牦牛乳共服,可召回游魂……”
“以百年老山参,配草原狼王之眼,捣碎,敷于百会穴……”
“请大萨满跳神七日,以金鼓之声,驱赶邪祟……”
江宏德看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药方”,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他想笑,觉得这小子实在是天真得可爱。
可看着拓跋彦那双充满了期盼和真诚的眼睛,他又实在笑不出来。
他能想象,这个北戎少年,是如何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些在他看来,能够救治朋友的法子。
这份心意,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来得珍贵。
江宏德将那张写满了“土方子”的纸,小心地折好,放在了龙案之上,然后看着拓跋彦,缓缓地说道:
“你的心意,朕……收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这些方子,朕会让太医院好生研究。
你为云萝所做的一切,朕也都记在心里。
你是个好孩子。”
这句“好孩子”,是江宏德发自内心的评价。
拓跋彦听到皇帝的肯定,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他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
“谢陛下!臣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公主殿下,一定能好起来的!”
江宏德看着他那副坚信不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嘴角勾起了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这个傻小子。
罢了,就让他这么“傻”下去吧。
有这样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陪在云萝身边,或许,比任何精明的算计,都来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