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江景珩还蹲在地上,对着妹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满腹愁肠。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倒一倒心里的苦水,从未指望过,能从一个十岁的孩子这里,得到什么真正的答案。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他的父皇,已经将一套足以扭转乾坤的完美方略,尽收囊中。
江宏德坐在龙椅上,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了一眼殿外,时机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装作一副刚刚批阅完奏折,出来活动筋骨的模样,缓步走进了偏殿。
“你们兄妹俩,在聊什么呢?”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父亲,在关心自己的孩子。
江景珩听到父皇的声音,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父皇……儿臣……”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才正对着十岁的妹妹,诉说国家大事吧。
江宏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谨。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毯上,江云萝捏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泥人上。
他“不经意”地,走了过去,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江云萝玩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塑形的黄泥巴。
泥巴软软的,在他宽大的手掌里,被轻轻地揉捏着。
“景珩啊。”
江宏德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就像是寻常的闲聊。
“你来看。”
他将那块泥巴,递到江景珩面前。
“这泥巴,本身是软的,一捏就变形,一沾水,就化了。
对不对?”
江景珩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父皇。”
江宏德笑了笑,将泥巴拿了回来,继续在手里捏着。
“可是,你想过没有。
如果,我们在这泥巴里,掺上一点别的东西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旁边小几上,给江云萝备着的点心——一碗晶莹剔透的糯米羹。
“比如说,掺一些草梗,让它有筋骨。
或者,掺一些……更黏糊的东西,让它干了之后,变得更结实,更不怕水?”
江宏德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地,敲在江景珩的心湖上。
江景珩的眼睛,猛地一亮!
掺东西?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
黄泥本身不行,那就想办法,让它行!
他之前所有的思路,都局限在如何寻找更合适的物料上,却从未想过,可以就地取材,对现有的物料,进行改良!
江宏德看着儿子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继续捏着手里的泥巴,话锋一转,又提到了另一个问题。
“凡事啊,不能死脑筋,要懂得变通。”
“就像你刚才愁的,工匠不够用的问题。”
他将手里的泥巴,捏成了一个小人,然后,又从旁边,揪了一小块泥巴,捏成了另一个更小的小人,放在大泥人的旁边。
“你看,这是一个老师傅。”他指着那个大泥人。
“他一个人,一天,能盖好一个炕。
十天,就是十个。
一百天,也才一百个。
太慢了,是不是?”
江景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儿臣正是为此发愁。”
“那你换个法子想。”江宏德将那个大泥人,放到了十个更小的泥人面前,做出一副正在教导的模样。
“如果,这个老师傅,不用他去盖炕。
就让他,专门负责教徒弟呢?”
“他用十天的时间,教会十个徒弟。
然后,这十个徒弟,每一个人,再用十天的时间,去教他们自己的十个徒弟。
你算算,这一下,是多少人会了?”
江宏德看着江景珩,目光灼灼。
“一个,变成十个。
十个,再变成一百个。
这一百个人,再同时开工……这速度,不就都解决了?”
轰!
江宏德的这番话,就像一道惊雷,在江景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是啊!
他怎么就这么笨!
他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从工部,从朝廷,去要人,去调人。
他把那些工匠,当成了一个个独立的,不会增长的数字。
他从未想过,人,是可以“生”出人来的!
一个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
这……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之前困扰他数日,让他寝食难安,几乎将他压垮的所有难题,在父皇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之间,竟然……竟然都有了解决的办法!
改良泥土,解决物料问题。
师徒传承,解决人手问题。
剩下的那个流言,只要前两个问题解决了,土炕的好处,摆在所有人的面前,那流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所有纠结在一起的线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把快刀,瞬间斩断,露出了最清晰,最简单的脉络。
茅塞顿开!
醍醐灌顶!
江景珩只觉得眼前所有的迷雾,都在这一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前方的道路,变得一片光明,清晰无比。
他看着自己的父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拜和激动。
父皇,不愧是父皇!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己还在为那些琐碎的细节焦头烂额,父皇却早已洞察全局,轻而易举地,就为他指明了方向。
“儿臣……儿臣明白了!”
江景珩“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儿臣愚钝!多谢父皇点拨!儿臣……茅塞顿开!”
他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喜悦和感激。
江宏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高深模样。
他将手里的泥人放下,扶起江景珩。
“好了,起来吧。
朕也只是随口说说。
具体要怎么做,还是要靠你自己,去用心,去实践。”
“是!儿臣绝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江景珩站起身,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之前的疲惫和颓丧,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斗志和信心。
他对着江宏德,深深一揖。
“父皇,儿臣这就回去,重新制定方案!儿臣告退!”
说完,他便再也等不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那背影,挺拔,坚定,充满了力量。
江宏德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在旁边安安静静玩泥巴的,真正的“功臣”。
江云萝似乎是玩累了,正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泥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哥哥终于走了,好烦哦,一直在旁边说话,打扰我捏小兔子。】
【父皇也好奇怪,干嘛要玩我的泥巴?】
江宏德听着女儿心里这番抱怨,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将女儿从地毯上抱了起来,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我的小福星,真是父皇的好宝贝。”
……
太子江景珩,几乎是一路跑着,回到了东宫。
“来人!笔墨伺候!”
他一进书房,便大声喊道。
之前那些让他头疼欲裂的难题,此刻,在他的脑海中,都变成了一个个清晰的,可以执行的步骤。
他奋笔疾书,将父皇“指点”的那些方略,一条条,一款款,详细地,写了下来。
改良物料,培训工匠,破除谣言……
一套全新的,详尽的,可操作性极强的推行方案,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景珩扔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份堪称完美的方案,心中豪情万丈。
他知道,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败了!
但他没有立刻将这份方案,上报给父皇。
他知道,父皇说得对,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要先做出一个样子来,用事实,来证明这份方案的可行性。
他立刻召集了工部和户部的相关官员,将自己的新方案,告知了他们。
当听到太子殿下,提出用糯米汁和蛋清来和泥,用师徒传承的方式来培训工匠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殿下……这……这能行吗?”工部的代理尚书王谦,小心翼翼地问道。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江景珩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宫决定,先在京郊,寻一个村子,作为试点。”
“就选……城南的李家村吧。
那里离得近,也方便我们随时查看。”
命令一下,东宫、工部、户部,这三个庞大的机构,立刻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钱粮,物料,人手,迅速到位。
三天后,京郊,李家村。
村口最大的一片空地上,已经围满了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空地中央,那些穿着官服的官员,和忙碌着的工匠们。
江景珩一身便服,亲自站在现场,指挥着一切。
“碎石!铺厚一点!一定要把地基夯实了!”
“糯米汁!按照本宫给的比例,倒进去!和匀了!”
“灶膛的口,要朝南!烟道要砌得平整,不能漏气!”
他将之前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步骤,一一付诸实践。
工匠们按照他的指挥,先是挖开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碎石。
然后,将掺入了糯米汁和蛋清的黄泥,均匀地和好,开始垒砌炕基。
那黄泥,果然如太子所说,变得异常粘稠,坚固。
百姓们看着,议论纷纷。
“这……这是在干嘛呢?盖房子,怎么还往泥里倒吃的?”
“谁知道呢,听说是太子殿下,亲自想出来的法子。”
“能行吗?看着悬乎。”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个时辰后,一个崭新的,看起来异常坚固的土炕,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建成了。
它比寻常的土炕,看起来更平整,更光滑。
炕身连接着一个灶膛,炕尾,则竖着一根高高的烟囱。
“点火!”
随着江景珩一声令下,一名工匠,将一捆干柴,塞进了灶膛,用火折子点燃。
很快,一股青烟,就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飘向了天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间作为试点的,简陋的茅草屋。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江景珩深吸一口气,率先走进了茅草屋。
就在他踏入屋子的那一瞬间,一股与屋外截然不同的,温暖的,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摸向那黄泥砌成的炕面。
温热的!
整个炕面,都散发着一种均匀的,让人舒适的温度!
而且,屋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所有的烟,都顺着烟囱,排出去了!
“成了!”
江景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跟在他身后的官员和工匠们,也纷纷上前,伸手去摸那炕面。
“暖和!真的暖和!”
“天呐!这……这太神奇了!”
“屋里一点烟味都没有!”
惊叹声,此起彼伏。
屋外围观的百姓,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了上来,想要亲眼见证这奇迹的一刻。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真的不呛人吗?”
“快让我摸摸,是不是真的热乎?”
当他们亲身感受过那温暖如春的屋子,亲手触摸过那温热的炕面之后,所有的疑虑和议论,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惊,和狂热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