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的通惠河码头,今日格外热闹。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一艘艘巨大的漕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船帆半卷,像蛰伏的巨兽。
码头上的苦力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一筐筐的物资,从马车上搬运下来,再通过长长的跳板,送进船舱。
有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青砖,有成袋的,散发着清香的糯米,还有数不清的铁锹、锤子、瓦刀等工具。
这些,都是即将运往江南灾区的,第一批生命物资。
在另一边,一群穿着崭新工服的匠人,正排着队,依次登船。
他们之中,有经验丰富,头发花白的工部老师傅,也有刚刚招募,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学徒。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期待与自豪的神情。
他们是希望的火种。
太子江景珩,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玉带,亲自站在码头上,督办着这一切。
他没有待在华丽的凉棚里,而是顶着清晨的寒露,来回走动,时而检查物资的装载情况,时而叮嘱即将远行的工匠几句。
“王师傅,江南潮湿,此行辛苦你们了。
到了地方,一切都要按照我们之前演练的章程来,切不可图快,质量是第一位的。”他对着一名工部的老师傅说道。
那王师傅连忙躬身:“殿下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
江景珩点点头,又转向负责护送的禁卫军统领,张威。
“张统领,此行路途遥远,水路上的安全,就全拜托你了。”
张威一身戎装,身形魁梧,抱拳沉声道:“殿下放心,末将与手下这五百兄弟,定会护得船队周全,便是水里钻出来一条蛟龙,末将也给它斩了!”
江景珩看着他坚毅的脸,心中稍安。
父皇特意派了禁卫军护送,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有这支精锐之师在,想来路上,能少许多麻烦。
一切准备就绪。
随着江景珩一声令下,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厚重的船帆,在风中展开。
船队,在一片“太子殿下千岁”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地,驶离了码头,顺着运河,向着遥远的江南,进发。
江景珩站在码头的尽头,目送着那片帆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关乎数十万灾民性命,也关乎他大江王朝国运的硬仗,才刚刚打响。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
书房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冷和压抑。
江景瑞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
他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地上,还残留着前几日,他盛怒之下摔碎的瓷器碎片,下人不敢收拾,就那么刺眼地,散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一名心腹幕僚,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都安排好了?”江景瑞的声音,很轻,很冷,像淬了冰。
“回……回殿下,都安排好了。”幕僚的声音,有些发颤,“小的找了三个,在运河上跑了十几年的老船夫,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银子,已经给足了。
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只会以为是船走了霉运,自己沉了。”
“嗯。”江景瑞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江景珩!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贤明吗?
本王倒要看看,你那第一批物资,要是全都沉到了运河底,你还怎么去江南,当你的活菩萨!
没有了砖石,没有了糯米,没有了工具,你拿什么去给灾民盖炕?
到时候,工期延误,灾民怨声载道,父皇面前,我看你如何交代!
他就是要毁了这批物资,狠狠地,打江景珩的脸,让他从云端,再次跌回泥里!
至于那些灾民的死活……
与他何干?
“殿下,只是……只是陛下派了禁卫军护送,那张威,是个硬茬,万一……”幕僚还是有些担心。
“禁卫军?”江景瑞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他们是护卫,又不是船夫。
船底漏水,神仙也难防!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船早就沉了!到时候,他们最多,也就是个护送不力的罪名。
与我们,何干?”
他已经想好了一切。
这是一场完美的“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眼神阴鸷。
“江景珩,好好享受你这最后的风光吧。
很快,本王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功亏一篑。”
……
养心殿。
江宏德刚刚处理完一批紧急奏折,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太监总管王德,轻手轻脚地,给他端上了一盘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紫晶葡萄。
那葡萄,颗颗饱满,晶莹剔透,上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江云萝就坐在父皇身边的小榻上,两条小腿,晃晃悠悠。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捏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小丫头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嗯,好吃!】
【太子哥哥现在,应该已经坐上船了吧?船上好不好玩?有没有葡萄吃?】
江宏德听着女儿心里这天真的念头,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
他睁开眼,也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确实很甜。
景珩此去,虽然辛苦,但对他,却是一场难得的磨砺。
经此一事,他才算真正有了储君的模样。
江宏德心中,很是欣慰。
可就在这时,江云萝心里,又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不过,太子哥哥这次出门,可得小心一点。】
【二皇子那个小肚鸡肠的家伙,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那个人,坏得很,说不定,会在运河上,搞点什么小动作。】
江宏德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还在专心致志,对付着盘子里葡萄的女儿。
只听江云萝在心里,继续嘀咕着。
【比如,让船漏个水什么的。
到时候,船一沉,东西都没了,哥哥的差事,就办砸了。
嗯,他肯定会这么干!】
轰!
这几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江宏德心中,那片刻的宁静!
他捏着葡萄的手,猛地收紧!
冰凉的果肉,被捏得稀烂,紫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下来,染红了他明黄色的龙袍。
二皇子!
运河!
让船漏水!
江宏德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鹰隼一般!
他这个儿子,他了解!
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云萝心里想的,绝不是空穴来风!
这个逆子,他真的敢!
他竟然敢,拿数十万灾民的性命,去当他争权夺利的筹码!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江宏德的胸中,轰然炸开!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下令,将那个逆子,拖过来,碎尸万段!
但他,终究是帝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压了下去。
现在发怒,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保住船队!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异样,只是平静地,对一旁的王德说道:“王德。”
“奴才在。”
“传朕密令。”江宏德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命暗卫统领,立刻带人,快马出城,务必在船队抵达下一处码头之前,追上他们。”
“告诉张威,让他严密监视船上所有的船夫,特别是那几个,中途新换上来的!但,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再传朕一道密令。
让工部最好的船匠,也立刻出发。
在船队停靠休整之时,秘密潜入水中,给每一艘运送物资的船,都重新检查一遍船底!若有任何可疑之处,立刻加固!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记住,这两件事,都要秘密进行!除了张威和船匠,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
“奴才……遵旨!”
王德看着皇上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多问一句,立刻躬身退下,安排去了。
养心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江宏德缓缓地,擦干净手上的汁水,重新拿起一颗葡萄。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却像千年寒冰一样,冷得彻骨。
景瑞。
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这一次,若是让朕,抓到你的把柄……
……
船队,在运河上,平稳地行驶了两天。
一路上,风平浪静。
第三天傍晚,船队抵达了临清州码头,准备进行补给和休整。
夜,渐渐深了。
大部分的工匠和士兵,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河面上,一片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船头,随风摇曳。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如同水鬼一般,悄无声息地,从码头的阴影处,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他们,是奉了皇上密令,星夜兼程赶来的工部船匠。
他们潜入水下,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一艘一艘地,检查着那些漕船的船底。
当他们检查到第三艘船的时候,其中一名船匠,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船底的龙骨接缝处,发现了几道,极其隐蔽的,崭新的划痕!
那划痕很深,显然是被人用利器,刻意破坏过!
虽然还没有完全穿透,但只要船再经过一夜水流的浸泡,和明日航行时的颠簸,这里,必然会成为一个致命的漏水点!
船匠立刻打出手势,将这个发现,告知了同伴。
很快,他们就在另外几艘,装满了关键物资的船底,发现了同样的人为破坏痕迹!
所有人的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险!
若不是皇上提前预警,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不敢怠慢,立刻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特制的铁皮和桐油,开始连夜,对这些破损之处,进行紧急的,秘密的加固。
而这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船上,那几个被买通的船夫,还在自己的舱房里,做着发财的美梦,对水下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船队再次起航。
船队行至运河中段,这里,河道变窄,水流湍急,两岸,是荒无人烟的芦苇荡。
正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绝佳地点。
那三名被买通的船夫,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机,到了。
其中一人,借口肚子疼,溜达到了船尾的杂物舱。
另外两人,也以各种理由,暂时脱离了旁人的视线。
他们从怀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尖锐的铁锥。
只要将这铁锥,从船底那些被动过手脚的地方,狠狠地,凿穿进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举起铁锥,准备动手的那一刹那!
“不许动!”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几名身穿禁卫军服饰的士兵,如同从天而降一般,瞬间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冰冷的刀锋,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当啷”一声。
铁锥,掉在了甲板上。
那三名船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抓起来!”
禁卫军统领张威,大步走了过来,看着这三张,写满了惊恐和绝望的脸,眼神,冷得像冰。
人赃并获!
……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了京城。
连同那三名船夫画了押的供词,以及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二皇子府的信物,一同被摆在了江宏德的御案之上。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江宏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一片落叶的二皇子,江景瑞。
“说吧。”
江宏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景瑞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看着那份按满了鲜红手印的供词,脑子里,一片空白。
败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做得如此周密,如此隐蔽的计划,怎么会败露?
那些禁卫军,就像是提前知道了一切,就等着他们动手一样!
“父皇……儿臣……儿臣冤枉啊!”
事到如今,他只能垂死挣扎。
“儿臣不知道什么船夫!这……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太子!一定是他!他嫉妒儿臣,所以才……”
“够了!”
江宏德猛地一拍桌子,那份供词,被震得,跳了起来。
“栽赃陷害?”他拿起那块从船夫身上搜出来的,刻着“瑞”字的玉佩,狠狠地,砸在了江景瑞的面前。
“那这个呢!也是太子,放到他们身上的吗?!”
江景瑞看着那块熟悉的玉佩,所有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江宏德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比死亡,还要冰冷的失望。
“朕,一直以为,你只是心胸狭隘,只是嫉妒你的兄长。”
“朕,从未想过,你会丧心病狂到,拿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来当你的垫脚石!”
“为了你那点可怜的私心,你就要毁掉朝廷的赈灾大计!你就要让那些在风雪中,苦苦等待救援的百姓,活活冻死!”
“江景瑞,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江宏德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江景瑞的心上。
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知错了……”
江宏德冷冷地,看着他。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转身,回到了御案前,拿起朱笔,写下了一道圣旨。
“传朕旨意。”
“二皇子江景瑞,德行有亏,心性浮躁,即日起,禁足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削其所有亲王份例,府中侍卫,裁撤十之八九!”
“钦此。”
这,不是一道公开的圣旨。
但这个惩罚,却比当众斥责,还要严厉。
这几乎是,剥夺了他作为一个皇子,所有的体面和权力。
这是一个,严厉到极致的警告。
江宏德看着那个,被太监拖出去时,已经形如一滩烂泥的儿子,眼神里,最后的一丝父子温情,也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