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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畏罪

2025-10-08 06:32
自那日锦鲤池风波之后,坤宁宫的张嬷嬷与一名宫女“畏罪自尽”,皇帝一道雷霆旨意将养心殿偏殿围得如铁桶一般。
这番敲山震虎的手段,让整座喧嚣的后宫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往日里那些明里暗里递送消息的,话里话外带着试探的,全都销声匿迹。
宫道上偶遇的妃嫔,也只是远远地屈膝一礼,脸上挂着谦卑又疏离的笑,不敢多言半句。
风,似乎停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对于风暴中心的江云萝而言,这段日子却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她现在是整个皇宫里,唯一一个可以睡到自然醒的主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庭院里花草的淡淡香气。
再没有宫女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也没有那一声声压抑着紧张的“公主殿下,该起身了”的催促。
江云萝在柔软的锦被里翻了个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丝毫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她能听到殿外禁军换防时,盔甲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那声音沉稳而规律,非但没有吵到她,反而像是一种催眠的曲调,让她感到无比心安。
直到一股霸道的、带着丝丝甜意的食物香气,执着地钻进她的鼻腔,她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
那香味来自御膳房,是王德亲自去盯着做的,掐着她快要睡醒的时辰,刚刚送到殿外。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故意做出一副睡眼惺忪、懵懵懂懂的模样。
守在内室门口的小宫女见她醒了,立刻躬身进来,手脚麻利地伺候她穿衣洗漱。
整个过程,江云萝都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眼神空洞,嘴角还挂着一丝痴傻的笑。
早膳被端了上来,摆在窗边的小几上。
一碗晶莹剔透的燕窝粥,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碟爽口的小菜。
宫女们布好碗筷,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
这是王德定下的规矩,公主用膳时,非请不得入内。
江云萝拿起白玉汤匙,舀了一勺燕窝粥,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她在心里,已经开始了与那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御灵”的对话。
【御灵御灵,上班了。
快,查看一下,今天这碗粥里有没有加什么不干净的料。】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东西迅速扫过眼前的食物,片刻后,传来一个机械又安心的回应。
【查看完毕,食物安全,无毒无害,可放心食用。】
江云萝这才放下心来,将那勺燕窝粥送进嘴里。
粥入口,她秀气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啧。】她在心里发出了不满的咂嘴声,【这燕窝炖得火候还是差了点意思,不够软糯,口感发脆。
还有这冰糖,是怕我吃多了牙疼吗?放得也太小气了,甜味都藏着掖着,一点也不大方。】
她一边面无表情地小口喝着粥,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御膳房这帮人,是不是看我傻,就觉得我味觉也失灵了?以为我吃不出好坏,就在这偷工减料。
等我以后掌了权,第一个就整顿御膳房,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顶级厨艺!】
她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气势汹汹,可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吃什么都香,只会傻笑的痴儿公主。
用完了早膳,宫女进来收拾。
江云萝便抱着一个九连环,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发呆。
这是她每日的固定项目——扮演一个连九连环都解不开的傻子。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犯懒。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偶尔拨弄九连环发出的清脆声响。
就在她快要靠着窗框睡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殿外的廊柱后探出头来。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守卫的禁军没有注意到他这边,便猫着腰,熟门熟路地溜了进来。
来人正是北戎质子,拓跋彦。
他比江云萝大上几岁,身形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手长脚长,一身劲装,与这宫殿的精致华美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那张脸,却生得极为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带着北地少年特有的英气。
“喂,傻丫头。”他一进来,就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江云萝闻声,呆滞的目光转向他,然后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心机的笑容,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像是见到了什么好东西。
拓跋彦对她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
他走到那两个正要上前来行礼的宫女面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别杵在这儿碍眼。”他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但宫女们却如蒙大赦,她们都知道这位质子殿下是陛下面前挂了号的,可以自由出入偏殿,是三公主唯一的“玩伴”。
两人赶忙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拓跋彦这才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他将一直提在手里的一个油纸包放到了小几上,献宝似的层层打开。
随着油纸被揭开,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偏殿。
那香味霸道又直接,带着香料的辛辣和炭火的烟熏气息,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都开始叫唤。
纸包里,是几大块被烤得焦香油亮的风干肉脯。
肉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处带着一点点焦黑,上面还撒着细碎的香料,看起来就极有嚼劲。
江云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光芒,是装都装不出来的。
“啊!啊啊!”她扔掉手里的九连环,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就朝着肉脯抓了过去,活像一只饿了许久的小奶猫。
“哎,别急。”拓跋彦笑着按住她的手,自己先撕下一小条。
那肉脯烤得很干,撕开的时候能听到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
他将肉条凑到自己嘴边,仔细地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江云萝的嘴边。
“张嘴。”
江云萝听话地张开小嘴,一口咬住。
肉脯很有嚼劲,咸香中带着一丝丝辣意,越嚼越香,满口都是油脂和香料混合的绝妙味道。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边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努力囤粮的小仓鼠。
拓跋彦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里满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和温柔。
他觉得这傻丫头吃东西的样子,比宫里那些扭扭捏捏的公主们可爱多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看她噎了一下,赶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嘴里忍不住念叨着,“这东西有点硬,仔细你的牙。
别嚼得太快了。”
江云萝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肉脯。
拓跋彦失笑,又撕下一小块,喂到她嘴边。
他看到她嘴角沾上了一点油渍,便很自然地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地帮她擦掉了。
“脏丫头。”他嘴上嫌弃着,动作却轻柔无比。
江云萝只顾着享受美食,任由他投喂。
她一边嚼着嘴里的肉脯,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嗯,好吃!真香!这北戎的烤肉就是比御膳房那些精雕细琢的点心带劲儿!】
【这蛮子……还挺会来事儿的嘛,知道我好这口,每次都偷偷给我带。
看在他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以后就不在心里骂他蛮子了。】
她偷偷瞥了一眼正专心致志给她撕肉条的拓跋彦。
少年逆着光,侧脸的轮廓分明,神情专注,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嗯……他长得这么高,以后就叫他……大个子好了。
对,就叫大个子!】
江云萝在心里愉快地做出了决定,嘴里又发出了“啊啊”的催促声,示意他快点投喂。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小馋猫。”拓跋彦笑着,又撕下一条喂给她。
偏殿里,一个喂,一个吃,气氛温馨又和谐。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束中变成了金色的精灵,欢快地跳跃着。
而这一幕,恰好被窗外的一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江宏德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心里总觉得有些挂念女儿。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传,只是想自己过来悄悄看一眼。
他想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萝儿,是不是真的安好。
他放轻了脚步,像个寻常父亲一样,悄悄走到偏殿的窗外。
透过窗格的缝隙,他一眼就看到了殿内的情景。
他的女儿,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怯怯的、眼神空洞的江云萝,此刻正坐在软榻上,脸上挂着他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真实笑意。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光,腮帮子鼓鼓的,吃得一脸满足。
而她身边,那个北戎质子拓跋彦,正耐心地撕着肉干,小心地吹凉,再喂到她嘴里。
他的眼神,不含任何算计和杂质,只有纯粹的、对一个妹妹般的温柔和宠溺。
他还伸手,那么自然地,擦去了她嘴角的油光。
江宏德站在窗外,一时间竟忘了挪动脚步。
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
一方面,他是欣慰的。
在这座冰冷的、吃人的深宫里,他的女儿,竟然还能拥有这样一份纯粹的快乐。
她身边,还有一个能真心待她,能让她露出如此真实笑容的朋友。
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一个父亲的心。
他甚至有些感谢拓跋彦,感谢这个北戎少年,给女儿灰暗的世界里,带来了一束光。
可另一方面,他又是皇帝。
拓跋彦的身份,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质子。
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制衡、猜忌和潜在的战争。
今天,他们可以是分享一块肉干的纯真玩伴。
可将来呢?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拓跋彦回到北戎,当他成为北戎的王,而他的萝儿,是大江的公主。
到那时,这份纯粹的友谊,还能剩下几分?
会不会,今日的温馨,反而会成为他日战场上,彼此最深的牵绊和最痛的软肋?
江宏德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着殿内那两个无忧无虑的身影,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可以为女儿建起一座最坚固的宫殿,为她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却无法控制人心,更无法改变国家之间的立场。
他只希望,这份难得的纯粹友谊,能够长久一些。
只希望,它不会被将来那些沉重的国事所累,不会被政治的洪流所吞噬。
江宏德在窗外站了许久,直到殿内的肉脯快要被吃完,他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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