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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安生

2025-10-08 06:33
王尚书父子被狼狈地拖下金銮殿后,朝堂之上,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安生日子。
那场当庭上演的闹剧,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心怀鬼胎的大臣脸上。
皇帝那句“彻查吏部捐官一案”的旨意,更像是一把悬在无数人头顶的利剑,让整个官场都为之震动。
一时间,人人自危,夹着尾巴做人。
早朝的气氛,也从原先的暗流涌动,变成了如今的死气沉沉。
大臣们上奏时,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龙椅旁那个看似无害的小公主,给“看”出点什么来。
江云萝对此乐见其成。
她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被抱到她的小凳子上,当她的“朝堂风纪委员”。
她爹江宏德似乎也觉得让她听这些国计民生很有趣,每天都让王德准备着不同的精致糕点,一勺一勺地喂她。
这天早朝,议事的流程走得异常顺畅。
几个部门的官员汇报完了工作,都无甚大事。
江云萝吃着一小块桂花糖糕,觉得有些无聊,正准备打个哈欠,殿中央噗通一声,跪下了一个人。
来人是漕运总督周大人。
今日议事的核心,正是漕运。
每年秋收之后,将南方的粮食通过漕运运抵京城,是关系到国库盈亏、京城稳定的头等大事。
只见这位周总督跪在金銮殿冰冷的地砖上,还未开口,眼圈先红了。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身形微胖,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陛下!”
他一声悲呼,声音里带着哭腔,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臣……臣有罪啊!”
说着,他竟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用宽大的袖子抹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龙椅上的江宏德哭诉起来。
“陛下明鉴!今年南方雨水泛滥,几条主干河道的水位暴涨,水流湍急,处处都是险滩暗流!运粮的船队,在路上是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可天威难测啊!”
他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船队在路上,接连遇到了好几次大风大浪,有两艘船直接被风浪打翻,沉入了江底!船上的漕工,也……也折损了好几个!臣……臣实在是心痛啊!”
“因此,导致今年的漕粮损耗巨大。
原本十成的粮食,历经千难万险运到京城,清点入库之后,只……只剩下了七成!”
“足足损耗了快三成啊,陛下!”周总督的声音凄厉无比,仿佛那些被损耗的不是国家的粮食,而是他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肉。
“臣治下不严,有负圣恩,恳请陛下体恤下情,念在漕工们一路辛苦,免于责罚吧!”
他说得声情并茂,情真意切,那悲痛的模样,让好几位心肠软的大臣都露出了同情之色,甚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感叹今年南方的水患确实严重。
龙椅上的江宏德,听得眉头紧锁。
漕粮损耗三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看着底下哭得凄惨的周总督,心里也有些动摇,正要开口说几句安抚的话。
可就在这时,他脑海里,那个熟悉的、清脆又带着点鄙夷的心声,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江云萝小口小口地吃着糖糕,看着底下那个演技浮夸的胖子,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又来了,又来了!这帮人是把演戏当成本职工作了吗?每年都这个借口,能不能换个新鲜的?词儿都不知道换换。】
【去年说江南大旱,河道搁浅,运粮的船过不去,损耗了两成。
前年说遇到了水匪,被抢了一成。
今年倒好,直接说雨太大,船翻了,损耗三成!】
【我怎么听着,这漕运的河道,不像是通往京城的,倒像是直接通往你家粮仓的吧!还损耗三成?我看是进了你家私库三成还差不多!】
江云萝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已经开始火力全开了。
【还在这儿哭呢!鳄鱼的眼泪吧!你那个在扬州新买的五进大宅子,我可听说了,气派得很!光是后院那个劳什子苏州园林,就花了好几万两银子!你一个漕运总督,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你哪儿来的钱?】
【不都是这些被你‘损耗’掉的漕粮换的吗?把粮食低价卖出去,换成银子,再揣进自己兜里!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真把我父皇当成冤大头,当成傻子糊弄呢!】
这番信息量巨大、逻辑清晰、还带着人身攻击的心声,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龙椅周围的几个人心里炸开了锅。
江宏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阴转黑。
他刚刚升起的那一丝丝同情和动摇,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好啊!好一个周扒皮!去年两成,今年三成,胃口是越来越大了!真当他这个皇帝是瞎子、是聋子吗?!
站在一旁的太子江景珩,原本淡漠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国库的粮食,就是国家的命脉,是边关将士的军饷,是赈济灾民的活命粮。
竟然有人敢在这上面动手脚,简直是自寻死路!
而站在文臣之首的丞相萧何,在听到江云萝心声的那一刻,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柱一路向上,让他后背的寒毛都根根倒竖了起来!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周……周总督!
他怎么忘了,今天议的是漕运!这个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漕运总督周德坤,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这个周德坤,不仅是他安插在漕运上的一颗重要棋子,更是他萧家在富庶的江南地区,敛财聚富的重要一环!每年从漕运“损耗”里流出来的银子,有相当大的一部分,都通过各种渠道,流进了他萧家的库房!
周德坤在扬州买宅子、修园子的钱,说白了,就是他萧何默许的!
完了!
萧何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开始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从上次的吏部捐官案,到这次的漕运贪腐案。
王崇,是他的人。
萧景,是他的亲侄子。
现在这个周德坤,更是他的心腹干将!
为什么?
为什么这位三公主殿下,每次都能这么精准地,一针见血地,把他的人给揪出来?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偶然,可接二连三地专挑他的人下手,这背后要是没有问题,他萧何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悚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下百官,越过那个还在卖力表演的周德坤,越过那个坐在小凳子上、一脸天真无邪的三公主,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龙椅之上,那个面色黑沉、不动声色的皇帝身上!
皇帝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只有被欺骗后,那种冰冷到极致的愤怒。
仿佛,他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一个可怕的、颠覆性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萧何的脑海。
他开始严重怀疑,这个痴傻了三年,被整个朝堂当成笑话和累赘的三公主江云萝,恐怕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她根本没傻!
而皇帝,就是这出惊天大戏的幕后黑手!他利用自己女儿的“痴傻”做掩护,利用她那匪夷所思的“读心”能力,来清除异己,来敲山震虎!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萧何的心底最深处升起,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数九寒冬的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冻透了。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深不可测的君主,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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