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随着内侍监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压抑沉闷的早朝终于结束了。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纷纷转身，逃也似地涌出了金銮殿。
没有人敢多做停留，更没有人敢去触皇帝的霉头。
漕运总督周德坤，已经被当场拿下，由禁军直接押送至刑部大牢，听候三司会审。
皇帝那句“凡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的命令，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所有与漕运有牵连的官员头顶。
丞相萧何混在人流中，面无表情地走下丹陛。
他的脚步沉稳如常，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的从容气度。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藏在宽大朝服袖子里的手，早已攥得冰冷，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江云萝那稚嫩却又字字诛心的心声，以及皇帝那双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那个可怕的猜测，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宫门口登上回丞相府的马车。
“去坤宁宫。”
他对候在一旁的轿夫，只冷冷地吩咐了三个字。
轿子平稳地抬起，穿过一道道宫门，一路疾行，朝着后宫的方向而去。
轿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萧何脸上那再也无法掩饰的阴沉和狠戾。
坤宁宫内，熏香袅袅，富丽堂皇。
当朝皇后萧氏，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由宫女捏着腿，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画册。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和高傲。
听到通报说自己的兄长、当朝丞相萧何求见时，她还有些意外。
“让他进来吧。”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
很快，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的萧何，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哥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皇后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然而，当她看清萧何的脸色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朝堂上出什么事了？”
萧何没有回答，他先是环视了一圈殿内，然后用眼神示意皇后身边最后两名贴身宫女。
“你们也都下去。”皇后立刻会意，沉声吩咐道。
等到殿内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和一名最得力的心腹嬷嬷时，萧何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凝重。
“出大事了。”
他将今日在朝堂之上，漕运总督周德坤是如何哭诉，三公主江云萝又是如何在心里将他贪腐的罪行揭露得一清二楚，皇帝又是如何雷霆震怒，将周德坤当场拿下，并下令彻查漕运一案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皇后萧氏听着，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周德坤，真是个废物！平日里看着精明，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贪了也就贪了，还被人抓住了把柄！”她有些烦躁地说道。
“问题不在周德坤！”萧何打断了她的话，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句地说道，“问题在于，那个三公主！”
他将自己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那个关于江云萝一直在装傻，而皇帝正借她之手清除异己的推断，一股脑地全部告诉了皇后。
“什么？！”
皇后萧氏听完，猛地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先是愣了片刻，随即，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涌上心头。
她一掌狠狠地拍在旁边的紫檀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哥哥是说，那个小贱人……她是装傻？！”皇后咬牙切齿，那张美艳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又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
“她才多大年纪？今年不过十岁！三年前出事的时候，她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她凭什么？！”
“而且，三年前，她为了救皇上，在猎场上被疯马撞飞，可是连命都差点丢了！太医们都说她伤了脑子，神仙难救！这难道也是装的吗？谁会用自己的性命去演一场戏？！”
萧何看着情绪激动的妹妹，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沉的忧虑。
“是不是装傻，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皇后的心上。
“重要的是，你难道没有发现吗？陛下，正借着她那些所谓的‘疯言疯语’，一步一步地，剪除我们的羽翼！”
萧何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
“从最开始的工部侍郎张成，到后来的礼部尚书王崇，再到今天的漕运总督周德坤！你看看，哪一个不是我们的人？哪一个不是我们萧家安插在朝堂上的重要棋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淬了冰。
“再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撑不到景瑞登上那个位子！我们萧家，就要先被他给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萧何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皇后的头上，让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兄长说得对。
那个小贱人是不是真的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正在利用她，对付萧家！
想到这里，皇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她和皇帝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她自认为很了解这个男人。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
“我们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萧何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必须想个办法，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我们要在所有人的面前，当众撕下她那张假面具，让她再也装不下去！”
只要能证明江云萝是在装傻，那么她之前所有的“疯言疯语”，就都成了别有用心的构陷。
皇帝再想利用她，就师出无名了。
兄妹二人，就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坤宁宫里，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又慢慢地移走。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想了很多办法，又一一推翻。
下毒？不行，太明显了，而且皇上把那小贱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根本没机会下手。
制造意外？也不行，风险太大，一旦失手，就是万劫不复。
必须找一个光明正大的，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的机会。
就在萧何也一筹莫展的时候，皇后萧氏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毒计，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算计的笑容。
“哥哥，我有个主意。”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和残忍。
“过几日，便是宫中牡丹盛开之时。
我可以以皇后的名义，在御花园举办一场盛大的赏花宴。”
“届时，遍邀京中所有的王公贵族，以及他们的夫人、小姐们，全都进宫来。
场面越大越好，人越多越好。”
“然后，”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再以皇后的名义，亲自下旨，点名要三公主江云萝，务必参加！”
萧何的眉头一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皇后继续说道：“她不是能装吗？那我就给她搭一个最大的戏台子！我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设下一个又一个的局，一步一步地试探她！”
“宴会上，我可以让几位皇子当众作诗，考校他们的学问。
景珩是太子，学问最好，我便让景瑞故意去挑衅他，看那小贱人会有什么反应。”
“我还可以让那些贵女们，轮番上台表演才艺。
琴棋书画，歌舞弹唱，我就不信，一个痴傻了三年的孩子，看到这些，心里会没有一点波澜！”
“我要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刺激她，去试探她，去逼迫她！”
皇后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和怨毒。
“我就不信，在那种人多眼杂、处处都是陷阱的场合下，一个十岁的孩子，还能演得天衣无缝！只要她露出一点点的马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不合时宜的动作，我就要立刻抓住不放，当众发难！”
“我要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2025-10-08 06: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