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财挺着大肚子,站在一堆土豆旁边,唾沫横飞地对着村民们煽动着。
“乡亲们!你们都看看!就是这东西!沈家媳妇种出来的妖物!你们别被一时的收成蒙了眼,我告诉你们,这玩意儿是把咱们脚下这片地的老祖宗的根都给吸干了!谁种谁倒霉,谁家种了,以后地里连根毛都长不出来!”
他指着乐正妍,又指着她身边的裴子渊,满脸不屑。
“还有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穷酸秀才,吃了人家几口饭,就帮着妖女说话!我看他也是被妖物迷了心窍了!”
村民们被他说得议论纷纷,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和怀疑的神色。
就在这时,裴子渊在沈阔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到了人前。
他虽然衣衫褴褛,面带病容,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亮,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在下裴子渊,一介书生。
今日在此,并非为谁张目,只为天下一个‘理’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乡绅说此物是妖物,理由是它产量太高,闻所未闻。”裴子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老财身上,“在下敢问王乡绅,您可曾读过前朝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可知书中记载,良种良法,可使粟米亩产数倍于常法?”
王老财愣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哪里知道什么《齐民要术》。
裴子渊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我朝太祖皇帝时,亦有海外之种传入,初时百姓皆以为奇,不敢种植,后经朝廷试种,发现其耐旱高产,如今已是我朝南方数郡之主粮!敢问王乡绅,此物,也是妖物吗?”
“我……我……”王老财被问得额头冒汗。
他哪敢说太祖皇帝推广的东西是妖物。
“你不知,你不懂,只因你腹中空空,眼中只有自己的那点私利!”裴子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你只看到此物高产,便心生恐惧!你怕的,是乡亲们家家都有余粮,再也不用向你借那利滚利的贷!你怕的,是乡亲们都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看你的脸色过活!你怕的,是这桃源村的百姓,从此不再是你随意拿捏的鱼肉!”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气势逼人。
“你散播谣言,说此物会耗尽地力。
我来告诉你,古农书有云,地有肥力,用之有道,方可生生不息。
地力耗尽之说,不过是你这等无知之辈,为了一己私利,恐吓乡民的卑劣手段!”
他的一番话,逻辑清晰,引经据典,说得是在情在理。
村民们虽然听不懂那些书名,但他们听得懂后面的道理。
尤其是裴子渊说王老财是怕他们吃饱饭不再受他控制,这句话,简直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大家伙儿这些年受的苦,谁心里没本账?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着王老财,那眼神里,不再是敬畏,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原来是这样!王老财是怕我们不找他借钱了!”
“我就说嘛,能吃的东西怎么会是妖物!”
“这心也太黑了!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
王老财看着周围村民们愤怒的眼神,听着那些指责的议论,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败了。
他被裴子渊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裴子渊“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在众人的鄙夷声中,再也待不下去,只能带着王二麻子几个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一个读书人的三寸不烂之舌给平息了。
当晚,为了感谢裴子渊,乐正妍特地多炒了两个菜。
一盘是醋溜土豆丝,一盘是葱油焖土豆块,再加上一锅炖得烂糊的野兔土豆汤。
虽然简单,却已经是沈家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款待了。
沈阔默默地把家里仅有的一小壶浊酒拿了出来,给裴子渊和自己都倒了一碗。
油灯的光芒很昏暗,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轻轻晃动。
“裴先生,今日之事,真的太感谢你了。”乐正妍举起自己的水碗,真心实意地说道,“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夫人万万不可如此说。”裴子渊连忙端起酒碗,“学生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真正让学生敬佩的,是夫人你。
能寻得此等祥瑞,又能不计私利,将七成收成都分与农户,此等胸襟,非寻常人所能及。”
两人客气了几句,便聊了起来。
从土豆的种植方法,聊到村里的民生疾苦,再聊到天下的赋税和徭役。
裴子渊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农家女子,见识之广博,思想之深刻,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他京城的老师。
“夫人为何只取三成?以夫人的功劳,便是取七成,他们也断无二话。”裴子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乐正妍笑了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才缓缓说道:“因为是他们付出了劳动。
在我看来,劳动才是最光荣,也是最应该获得回报的事情。
如果出力的人,最后却填不饱肚子,那这个世道,就是不公道的。”
“劳动最光荣?”裴子渊咀嚼着这五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新奇。
这与他所学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念,截然不同。
“对。”乐正妍看着他,决定再抛出一些东西,“裴先生,你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是怎么样的?”
“自然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分,各守其礼。”裴子渊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儒家学说的核心。
“我不这么认为。”乐正妍摇了摇头,目光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我认为,人人皆应平等。
皇帝也好,农夫也罢,不过是分工不同,在人格上,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人人平等?”裴子渊被这个词给震住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惊世之言。
“对,人人平等。”乐正妍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裴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地主和佃农?为什么会有富人和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