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自然是因为各人命运不同,时也,命也。”
“不。”乐正妍断然否定,“不是因为命。
而是因为生产力,决定了生产关系。”
“生产力?生产关系?”裴子渊彻底懵了,这又是什么新词?
乐正妍知道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太过超前,她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方式解释:“所谓的生产力,就是我们创造东西的能力。
比如,以前我们用石斧,一天只能砍一棵树,这就是当时的生产力。
后来我们有了铁斧,一天能砍十棵树,生产力就提高了。
而生产关系,就是因为这种能力,人与人之间形成的关系。
比如,当大家都是用石斧的时候,可能就是部落共存。
可当有了铁器,有了牛耕,一个人能种出更多的粮食,多余的粮食就产生了私有,慢慢地,就有了地主,有了佃农。”
她指了指桌上的土豆。
“就像这个土豆,它就是一种新的、更强的生产力。
当一亩地就能养活一家人时,你觉得,地主还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地控制住所有佃农吗?当人们发现,靠自己双手就能过上好日子时,旧的那一套生产关系,自然就会被打破。”
裴子渊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的酒碗都忘了放下。
乐正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却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见识了,这是一套完整的、成体系的、他从未接触过的宏大构想。
从“劳动最光荣”到“人人平等”,再到“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环环相扣,逻辑严密,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油灯下侃侃而谈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救下的,或许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妇,而是一个能够改变这个时代的人。
他心中充满了震撼,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屋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屋内的油灯却仿佛越烧越亮。
裴子渊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的酒碗早就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人人平等”、“劳动最光荣”……这些闻所未闻的词句,像是一道道惊雷,反复在他脑中炸响。
他感觉自己前半生寒窗苦读的那些圣贤书,在乐正妍这些理论面前,突然就变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些他曾经奉为圭臬的道理,此刻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墙上的随意涂鸦,稚嫩得可笑。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喝酒的沈阔,也停下了动作。
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词,但他能看懂裴子渊脸上的震惊,也能听懂自己媳妇话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乐正妍,眼神里多了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敬畏,也有着一丝骄傲。
“夫人……”裴子渊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渴望,“夫人方才所言的‘生产力’,是否可以理解为……《论语》中所言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不过,夫人您是将这‘器’,从工匠个人的器具,说到了整个天下的农具、水利、乃至万物之法?”
乐正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古代的书生,竟然能这么快就抓住她理论的核心,并且还能立刻从他所学的知识里,找到一个虽然不完全准确、但却极为相似的典故来进行类比。
“裴先生,你这个理解……太对了!”乐正妍有些激动,她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就是这个意思!工具的进步,方法的改进,所有能让我们更快、更多地创造出生活所需之物的东西,都是生产力的体现!”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裴子渊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那……那‘人人平等’之说……”他激动地追问,“孟子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已是惊世之言。
夫人的意思,是比孟子之言,更进了一步?要将君王与庶民,彻底置于同一地平之上?这……这岂不是有悖纲常伦理?”
他虽然激动,但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是让他感到了惶恐。
乐正妍看着他既兴奋又不安的样子,耐心地解释道:“我说的平等,是人格上的平等,是生存权利上的平等。
君王也好,农夫也罢,都需要吃饭睡觉,都会生老病死,本质上都是人。
至于分工,那是社会发展的需要。
君王有君王的职责,农夫有农夫的本分,但这不应该成为一个人可以肆意欺压另一个人的理由。
一个好的社会,应该是各司其职,互相尊重,而不是等级森严,层层盘剥。”
裴子渊低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各司其职,互相尊重”,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乐正妍的这番话,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挑战皇权的大不敬,却又从根本上颠覆了人分三六九等的旧有观念。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放光,“夫人是想说,决定一个人地位的,不应该是他的出身,而应该是他对这个群体的贡献,也就是他所付出的‘劳动’!所以,劳动才是最光荣的!”
“对!”乐正妍忍不住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
她太惊喜了。
她发现裴子渊不仅能理解她的概念,还能举一反三,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和逻辑,将她的思想进行转译和重构。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理论传播者!
思想的火花,在这一间小小的土屋里激烈地碰撞着。
裴子渊彻底抛开了拘谨,他像一个最渴慕知识的学生,不断地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
“夫人,若依您所言,那如今朝廷的诸多弊病,是否都可归结于生产关系已经严重落后于生产力的发展?土地兼并严重,豪强林立,致使万千流民无地可耕,这便是旧有关系对新生产力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