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壮坐在他的下首,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也是一脸的凝重。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瓮声瓮气地说道:“那也不能坐着等死啊!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咱们的人虽然是新兵,可都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土地,豁得出去命!”
“光豁得出去命,是没用的。”一个负责训练新兵的营长摇了摇头,苦着脸说,“我手下的兵,队列都还没走整齐。
让他们现在就上战场去跟镇北军拼刺刀,那不叫拼命,那叫白白送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敌我力量的悬殊,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都安静。”乐正妍开口了。
她今天穿的还是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衣,坐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军事干部中间,显得有些单薄。
但她一开口,整个会议室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现在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也不是喊打喊杀的时候。”乐正妍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丝毫的慌乱,“我们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拿出一个章程来,商量一下,这一仗,到底该怎么打。
沈阔,你是总指挥,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沈阔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了地图旁边。
“我的想法很简单,就八个字:避其锋芒,以空间换时间。”他拿起一根木杆,指向了地图上青阳县北部的广阔区域,“靖王的大军要来,我们挡不住,那就干脆不挡。
但是,我们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来。”
他的木杆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曲折的路线:“从北边的县界到青阳县城,中间要经过黑松林、三狼口、乱石坡这几个地方。
这些地方,地形复杂,道路狭窄,是大部队行军的噩梦,却是我们打埋伏的天堂。”
“我的计划是,我们主动放弃外围,把主力部队化整为零,分成几十个小队,利用我们熟悉地形的优势,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层层设防,处处阻击。”沈阔的眼睛里闪烁着战术的光芒,“今天炸掉一座桥,明天烧掉一段栈道,后天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挖陷阱、埋土雷。
我们不跟他们打大规模的正面战,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住他们,用最小的代价,不断地给他们放血。”
“他们人多,补给线就长。
我们这么一闹,他们的粮草运输就会出问题。
等他们辛辛苦苦,死伤惨重地挪到青阳县城下的时候,早就人困马乏,士气低落了。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寻找机会,跟他们决战。”
沈阔说完,坐了下来。
他的计划,得到了在场大部分军事干部的认同。
李壮第一个点头:“我同意沈将军的法子!咱们的人熟悉山路,钻进林子里,他们人再多也抓不住我们。
跟他们打游击,咱们是行家!”
“没错,这样打,我们伤亡最小,还能拖住他们,给我们争取更多训练新兵的时间。”另一个干部也附和道。
一时间,会议室里主张打游击战的声音,占了上风。
这似乎是目前看来,最稳妥,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乐正妍,等待着她的决定。
乐正妍却没有立刻表态,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沈阔的脸上。
“你的计划,听起来很稳妥。”她开口说道,“但是,你想过没有,打消耗战,我们真的耗得起吗?”
沈阔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靖王有整个靖州的财力物力支持,他三万大军,就算被我们消耗掉三五千人,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我们呢?我们总共就这么点人,死一个就少一个。
我们的家底,太薄了。”乐正妍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了地图前。
“更重要的是,人心。”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刚刚打下青阳县,分了田地,百姓们心里那股气正盛。
他们渴望的是一场胜利,一场能让他们扬眉吐气的,干脆利落的胜利。
如果我们选择打一场没完没了的消耗战,今天退一步,明天躲一下,仗打上几个月,甚至半年,百姓们看不到希望,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这股气,就会慢慢散掉。
到那个时候,不用靖王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会议室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乐正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那些觉得游击战是万全之策的干部。
他们只考虑了军事,却没有考虑到政治和人心。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李壮忍不住问道,“总不能真的跟他们硬碰硬吧?”
“不。”乐正妍摇了摇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理解的,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不但不硬碰硬,我们还要主动给他们让路。”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地图上,从青阳县北部的边界开始,一直向南,画出了一大片区域,将十几个村镇都圈了进去。
“这些地方,我们全部放弃。”
这个决定一说出口,整个会议室顿时像炸了锅一样。
“什么?全都放弃?”
“乐主任,这可不行啊!这些村子里的百姓怎么办?我们刚给他们分了地,现在就把他们扔给靖王?”
“是啊!这不是让我们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乐正妍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只是看着沈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的放弃,不是把人扔下不管。
而是坚壁清野。”
“坚壁清野?”沈阔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的含义。
“对。”乐正妍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从今天开始,发动所有干部,组织所有百姓,把这些区域里的人口,全部向南转移。
所有能吃的粮食,能用的物资,一粒米,一寸铁,都不能给靖王留下。
所有带不走的水井,全部给我填了。
所有能当柴烧的房子,等我们的人撤离后,一把火,全都烧了。”
“我们要让靖王那三万大军,开进一片彻彻底底的无人区。
让他们找不到一粒粮食,喝不到一口干净水,找不到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这……这也太狠了吧?”李壮听得目瞪口呆。
“对敌人狠,就是对自己人仁慈。”乐正妍的目光,转向了地图南端,一片标着“磨盘山”的丘陵地带。
她的笔,在那片区域,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把所有的力量,都收缩到这里。
我们主动诱敌深入,让靖王的大军,拖着饥饿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进我们为他选好的坟墓。”
“磨盘山地形复杂,到处都是山谷和隘口,靖王最引以为傲的骑兵,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
他的大部队一旦进去,就会被我们分割包围,首尾不能相顾。
那里,才是最适合我们决战的战场。”
她抬起头,看着满屋子被她这个大胆计划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干部们,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我不要一场没完没了的消耗战。
我要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就在这磨盘山,我们要把靖王的三万精锐,一口气,全部吃掉!”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乐正妍这个计划的疯狂和宏大给震慑住了。
放弃大半个县的土地,将几十万百姓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迁徙,然后在一个预设的战场,跟三倍于己的精锐之师,打一场决定生死的歼灭战。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赌上了整个青阳县,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赢了,一步登天,彻底在靖州站稳脚跟。
输了,万劫不复,所有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我反对。”沈阔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脸色无比严肃,“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我们都会全军覆没。
把所有的宝,都压在这一场战斗上,风险太大了。”
“是啊,乐主任,万一靖王不上当怎么办?他不进磨盘山,而是选择围困我们,那我们不就成了瓮中之鳖了吗?”
“几十万人的大转移,这得是多大的工程,万一路上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干部们纷纷提出自己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