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妍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想过。”她说道，“靖王会不会上当？他会的。
因为他骄傲，他看不起我们。
在他眼里，我们就是一群泥腿子，他绝不会相信我们有坚壁清野的决心和能力。
当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座空城时，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追击我们，找到我们的主力决战。
因为他的后勤，撑不起一场长久的围困战。”
“至于大转移的困难，是很大。
但正因为困难，我们才更要去做。
这是在锻炼我们的组织能力，也是在考验百姓对我们的信任。
只要我们能完成这次转移，我们的委员会，我们这支队伍，就会得到一次脱胎换骨的洗礼。”
她走到沈阔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沈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是，打仗，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
游击战看似稳妥，但它会慢慢磨掉我们的锐气和百姓的信心。
而我的计划，虽然冒险，但它能给我们带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场胜利，来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不可战胜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大的，让人无法抗拒的自信。
沈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战略”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考虑的，是如何打赢一场战斗，而乐正妍考虑的，是如何赢得整个战争，甚至是战争之后的人心。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这一点头，就代表着军方最高层，接受了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
乐正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转过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既然大家没有意见了，那我宣布，这个计划，代号‘磨盘’，从现在开始，正式启动！”
“这不是一次讨论，这是命令。
所有人，立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传达委员会的决定。
农业部负责统计和转移粮食，公安部负责维持转移秩序，宣传部负责动员百姓……我们所有人，从现在开始，都要像一台机器一样，精准地运转起来。”
“是！”
会议室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之前那种凝重和焦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了的，带着几分悲壮和决绝的昂扬斗志。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领了命令，带着一股被点燃的决绝，潮水般地退了出去。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乐正妍和沈阔两个人。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房间，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桌上那幅巨大的地图，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沈阔没有走。
他站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乐正妍用红笔圈出来的“磨盘山”，一言不发。
乐正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问道：“还在担心？”
“何止是担心。”沈阔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抬起头，看着乐正妍，眼神里满是军人特有的，对风险的直觉性抗拒。
“你这个计划，太险了。
简直就是把我们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到了靖王的刀口下面。”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把所有人都撤到磨盘山，听起来是集中了力量。
可你想过没有，这也等于我们自己把自己给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一旦靖王的主力黏住我们，不跟我们打什么山地战，就是用人命堆，把我们死死地围在里面，我们怎么办？”
他越说，情绪越是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以赤卫队现在的实力，正面决战，我们根本不是镇北军的对手。
那些新兵，连刀都还没握热乎，你让他们去跟那些杀人如麻的职业军人拼命？那不是战斗，那是屠杀！到时候，我们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还是觉得，应该用我的法子。
我最擅长的，就是在山里跟人兜圈子。
把部队散出去，钻进这连绵的群山里，跟他们打游击。
我能把他们拖上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我可以让他们找不到我们的主力，却天天都在死人。
时间一长，他们的士气就垮了，后勤也跟不上了，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退了。”
沈阔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那是在他最熟悉的领域里，身为顶尖猎手才有的自信。
他相信自己能在广阔的山区里，把靖王的大军活活拖垮。
乐正妍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插话，也没有反驳。
等他胸中的那股气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地开口。
“沈阔，我明白你的顾虑。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她的声音很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们的兵，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
我也知道，在山里，你就是王。
你的游击战术，肯定能给靖王造成巨大的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然后呢？”
“什么然后？”沈阔不解地看着她。
“我们骚扰了靖王半年，杀了他三千人，他退兵了。
然后呢？”乐正妍追问道，“他会伤筋动骨吗？不会。
三万精锐，对他来说，就是他的一只手。
我们砍掉了他一根手指，他会疼，但他会养好伤，然后用更锋利的刀，更周密的计划，再来砍我们。
下一次，他还会上当吗？他还会让我们那么轻易地在山里跟他兜圈子吗？”
沈阔沉默了。
他知道，乐正妍说的是事实。
游击战，只能骚扰，无法根除威胁。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跟他慢慢耗。”乐正妍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的地图，看到更遥远的未来，“我们现在就像一棵刚发芽的树苗，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时间和安定的环境。
我们需要时间来训练军队，需要时间来发展生产，需要时间来把我们的思想，传播给更多的人。
靖王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他这次倾巢而出，就是抱着必灭我们的决心来的。
我们如果不能一次性把他打怕，打残，打到他痛彻心扉，他就会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直到把我们彻底撕碎。”
她走到沈阔的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而紧攥着的拳头。
“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怎么骚扰他，怎么把他赶走。
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把他留下来，把他这三万精锐，彻底地，永远地留在这片土地上。”
“只有打一场让他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的歼灭战，彻底打掉他的傲气，打断他的脊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他能惹得起的，我们才能赢得真正的和平，赢得我们最宝贵的，发展的机会。”
乐正妍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沈阔的心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只有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他和她之间的差距。
他是一个优秀的战术家，而她，是一个真正的战略家。
“这一仗，我们必须打。”乐正妍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而且，必须赢！”
沈阔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乐正妍的手，那只手不大，甚至有些凉，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信心。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我陪你赌这一把。”
命令，如同一道道奔流的闪电，从委员会的总部，迅速传达到了青阳县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动员，正式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裴子渊就带着他民政部门的所有干部，出现在了县城中心的广场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的面前，站着几百名从各个村子紧急召集来的村长和干部，王老四就在其中。
“同志们，时间紧急，我就不废话了。”裴子渊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因为嘶吼而有些沙哑，“命令，想必你们都收到了。
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组织你们村里的所有乡亲，进行转移！”
2025-10-08 0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