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第九十八章:人心动摇

2025-10-08 06:55
在军官的威逼下,一些士兵慌忙把手里的传单扔掉。
但更多的人,像张三一样,趁着军官不注意,飞快地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甲里。
那张纸,仿佛带着一点温度,贴着他的胸口,让他感觉有些发烫。
靖王军准备发动的第六次冲锋,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变得迟缓而犹豫。
士兵们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决。
他们一边机械地向前挪动,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那些插着红色旗帜的山头。
那里,真的管饱饭,还分田地吗?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就在磨盘山谷地的正面战场,因为几张传单而人心浮动的时候。
在赤卫队阵地后方,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是赤卫队临时设立的“俘虏营”。
王二狗就是这个俘虏营里的一员。
他是在战斗刚开始的混乱中,被一块炮弹的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疼得晕了过去,醒来时,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是个老兵油子,在靖王军里混了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被俘虏,在他看来,下场无非就那几个:要么被当场杀了,要么被抓去做苦力,要么就是被百般折磨。
所以,当一个穿着赤卫队号服的年轻人,端着一个陶碗走到他面前时,他本能地缩成一团,以为对方要来结果自己。
“吃吧。”年轻人把碗递了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上面还撒了点咸菜末。
王二狗愣住了,他警惕地看着对方:“这里面……没下药?”
那年轻人被他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给你下药?我们自己粮食都不够吃,还浪费那个干嘛?快吃吧,吃了才有力气养伤。”
王二狗将信将疑地接过碗,那碗还是热的。
他小心地闻了闻,只有一股纯粹的米香味。
他实在是太饿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不再犹豫,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热粥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让他那因为失血而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喝过这么热乎的粥了。
在靖王军里,他们吃的通常都是又冷又硬的干粮。
吃完饭,又有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姑娘走了过来,她的身上背着一个药箱。
“你别动,我看看你的伤。”姑娘的声音很温和。
王二狗下意识地想躲,但那姑娘的手脚很麻利,已经蹲了下来,小心地解开他耳朵上那块凝固了血污的破布。
当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王二狗疼得“嘶”了一声。
“有点疼,你忍着点。”姑娘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盐水,一点一点地帮他清洗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清洗干净后,又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一些黑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上面,最后用干净的麻布,给他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王二狗都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那个姑娘认真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没受过伤。
以前在军中,受了这种伤,能自己撒把香灰止血就算不错了,大部分时候,只能听天由命。
像这样被人用药水清洗,上药,包扎,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看了看周围,其他的俘虏,也都在被同样对待。
没受伤的,有饭吃。
受了伤的,有医治。
没有打骂,没有呵斥,那些赤卫队的士兵,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仇恨,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同情。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夜幕降临,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俘虏们吃过了晚饭,依旧是热粥和窝头。
虽然算不上好,但绝对能吃饱。
吃完饭,他们没有被赶回窝棚,而是被集中到了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点燃了一堆篝火,将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俘虏们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对方又要做什么。
这时,一个穿着干净布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的年轻人,走到了火堆旁。
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是抱着几卷竹简。
他就是裴子渊亲自教导出来的政工干部,陈树。
陈树清了清嗓子,对着面前一百多个俘虏,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各位弟兄,别紧张。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是要审问大家,就是想跟大伙儿聊聊天。”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训话,而是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和俘虏们保持着同样的高度。
“我先问问大家,你们都是哪里人啊?家里是做什么的?”
俘虏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陈树见状,笑了笑,指着王二狗说道:“这位大哥,我看你面相憨厚,你先说说?”
王二狗没想到会被点名,紧张地搓了搓手,结结巴巴地说道:“俺……俺是河阳府的,家里……是给地主家种地的佃户。”
“佃户啊。”陈树点了点头,“那地是自己的吗?”
“不是……是租的地主老爷的。”
“那收成怎么算?”陈树继续问。
“收……收上来的粮食,七成要交给地主老爷,一成要交税,俺们自己……自己只能留两成。”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树的目光扫过所有的俘虏:“各位弟兄,你们呢?有多少人家里是跟这位大哥一样,辛辛苦苦干一年,大半粮食都不是自己的?”
人群中,一片沉默。
但很多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你们说,这公平吗?”陈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种的地,你们流的汗,凭什么大头要给那些什么都不干的地主和官老爷?就因为他们生下来就姓赵,姓王?”
“我们赤卫队,要的就是一个公平!我们认为,人生下来,都是平等的。
不管是种地的农民,还是做工的工人,甚至是靖王爷,大家都是人,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我们打仗,不是为了哪个王爷能坐上龙椅。
我们是为了让所有种地的人,都能有自己的地!是为了让所有干活的人,都能吃饱饭!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不用再像我们一样,给别人当牛做马!”
陈树的话,就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敲在这些俘虏的心上。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
在他们的世界里,地主老爷收租,皇帝老子收税,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不公平的。
王二狗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自己累死在地里的爹,想起了被卖掉的妹妹。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命。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命!
“你们再想想,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打我们?”陈树站了起来,指着山谷的方向,“你们是在为靖王爷的荣华富贵卖命!他赢了,他当皇帝,可你们呢?你们还是佃户,你们的家人,还是要交更重的税!你们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打一群跟你们一样,只想活得像个人一样的穷苦兄弟!”
人群中,开始有了骚动。
一个胆子大的俘虏,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你们说的分田地,是真的吗?”
陈树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在我们根据地,所有打倒的地主劣绅的土地,都会全部分给没有土地的农民。
只要你愿意劳动,你就能拥有一块属于你自己的土地,收成除了交一点点公粮,剩下的,全都是你自己的!”
“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俘虏们的情绪。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温和的读书人,看着周围那些普通的赤卫队士兵,再想想自己这几年过的日子,和白天看到的那些传单。
一种前所未有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在他们的思想里发生。
王二狗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面被火光映照得格外鲜艳的红色旗帜,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麻木和恐惧,渐渐变成了一种混杂着迷茫、激动和希望的,崭新的光芒。
活得像个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从天上降下那些奇怪的“布袋子”和雪白的传单之后,整个靖王军的精气神,就像是被戳破了的皮球,一下子就泄了。
白天的进攻,变得有气无力。
军官们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催促,用刀背抽打,但士兵们的脚步就像是陷在了泥里。
冲锋的队伍稀稀拉拉,还没等冲到赤卫队的阵地前,就自己先散了一半。
有的人跑着跑着就“不小心”摔倒了,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有的人还没接战,就喊着自己的刀断了,弓弦崩了,然后理直气壮地往后缩。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