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张麻子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一脚踹在一个抱着肚子喊疼的士兵身上:“你他娘的装什么死!给老子起来!”
那士兵在地上滚了两圈,哭丧着脸说:“长官,不行啊,早上吃的干粮不干净,我这肚子……跟刀绞一样疼!”
张麻子还想再骂,却发现周围十几个士兵都捂着肚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知道,这些人里头,十个有九个是装的。
可他能怎么办?把他们都砍了?那他手底下就没人了。
这种消极怠战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军营里蔓延。
到了晚上,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几个来自同一个村子的士兵,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聚在一个角落里。
“三哥,那纸上说的,是真的吗?投过去真能分地?”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
被叫做三哥的老兵,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谁知道呢。
但咱们在这儿,是肯定没好下场的。
今天又死了多少兄弟?咱们是来卖命的,可你看王爷和那些大官,他们把咱们当人看了吗?”
另一个士兵恨恨地说道:“我不想打了。
我家里就我一个独苗,要是我死在这儿,我爹娘怎么办?为了王爷当皇帝?他当了皇帝,我爹娘就能不挨饿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
就在这时,一个巡逻的什长走了过来,厉声喝道:“你们几个!聚在这儿干什么?想造反吗!”
那几个士兵吓得一哆嗦,刚想散开,那个叫三哥的老兵,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子,忽然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个什长。
“什长,我们不想打了。
我们想回家。”
“你说什么?”什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不想为靖王卖命了!”三哥旁边的士兵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握着腰刀。
什长脸色一变,拔出刀来:“我看你们是活腻了!来人啊!这里有……”
他的话还没喊完,那个三哥猛地扑了上去,用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另外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刀,捅进了什长的肚子。
什长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看着地上的尸体,几个士兵都吓傻了。
“杀……杀人了……”
“跑!快跑!往红旗那边跑!不然被发现了,咱们都得死!”三哥最先反应过来,他拉起一个还在发抖的同伴,朝着磨盘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夜色里。
这样小规模的哗变和逃亡,在靖王军大营的各个角落,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整个军队,就像是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大坝,表面上还维持着原样,但内部,已经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崩溃。
夜深了。
靖王的中军大帐里,依旧灯火通明。
赵恒正因为白天的战事不顺而大发雷霆,名贵的瓷器被他摔了一地。
而在离中军大帐不远的一座营帐里,中军都尉何进,正坐在马扎上,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发呆。
他的手里,攥着一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家信。
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皱。
信是他嫂子托人辗转送来的。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信上说,为了筹集这次出征的军费,靖王在他们的家乡,河东郡,加征了三道“军兴税”。
交不出税的,直接抢粮抓人。
何进那年过七旬的老父亲,去跟税吏理论,被当场活活打死。
老母亲气急攻心,当晚也跟着去了。
他那刚过门的妻子,为了保护几斗救命的粮食,被那群畜生不如的税吏拖走,至今下落不明……
家,就这么没了。
何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嘴里满是铁锈味。
他想不通。
他何进,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爬到都尉的位置,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北境战场上,一次次拿命换来的军功!他身上有十几道伤疤,最重的一次,肠子都流出来了,是他硬生生塞回去的。
他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让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他的家,却被他誓死效忠的靖王,给亲手毁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张纸。
那是白天从天上飘下来的传单,他偷偷捡了一张。
“……让你们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自己,活得像个人吗?他手下的那些兵,活得像个人吗?他们像狗一样,被驱赶着去送死,而他们的家人,在后方被敲骨吸髓。
何进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泪,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角滑落。
他想起了赤卫队那些俘虏政策。
他派人打探过,那些被俘的弟兄,非但没有被虐待,反而有热饭吃,有伤的还能得到治疗。
他还听说,赤卫队里有专门的人,天天给那些俘虏讲道理,讲什么“人人平等”,讲什么“官兵和百姓是一家”。
他以前觉得这是笑话。
可现在,他觉得,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亲兵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将军,都准备好了。
兄弟们都在外面等着了。”
这个亲兵,是何进的同乡,也是他的心腹。
他手下这支亲兵营,五百多人,大半都是来自河东郡的子弟。
他们的家人,或多或少,都遭受了这次暴敛的荼毒。
他们心里的恨,和何进是一样的。
何进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家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拿起那张传单,凑到油灯上。
纸片瞬间被点燃,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原本充满痛苦和挣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的杀意。
他走出营帐,外面,五百多名亲兵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穿戴显眼的铠甲,手里拿着的,是引火的火把和浸了油的布条。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何进看着这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用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
“兄弟们,家里的仇,还记着吗?”
“记着!”五百人压低了声音,齐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靖王不让我们活,我们就掀了他的桌子!”何进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向前一指,“跟我走!今晚,咱们就给家里的父老乡亲,讨一个公道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头朝着中军大营最核心的位置——粮草大营,摸了过去。
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靖王军的营地里,因为白天的失利和士气的低落,巡逻也变得松懈了许多。
何进带着人,轻而易举地就绕过了几处哨卡,来到了堆积如山的粮草旁边。
这里,是整支大军的命脉。
“动手!”
随着何进一声令下,五百多支火把,被同时扔进了粮草堆里。
干燥的草料和粮食,遇到明火,瞬间就燃烧了起来。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冲天的火光,就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走!去帅帐!”何进没有停留,带着人又扑向了不远处的指挥中枢。
“着火了!粮草大营着火了!”
凄厉的喊叫声,终于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紧接着,何进和他手下的士兵,开始在靖王的中军大营里四处放火。
帅帐、军械库、马厩……凡是重要的地方,都被他们点燃。
他们一边放火,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呐喊:
“靖王无道,兄弟们反了!”
“河东的弟兄们!放下武器!跟我们一起反了!”
“不要再给暴君卖命了!杀回老家,报仇雪恨!”
这个声音,就像是一颗投入滚油里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大营。
靖王的大营,彻底乱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到处都是奔跑的人群,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叫喊。
“敌袭!敌袭!”
“不是敌袭!是自己人反了!”
“哪个营的?快去救火!”
“救不了了!到处都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