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城，靖王府。
这座曾经代表着靖州最高权力的府邸，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门口的牌匾，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写着“靖州临时行政委员会”的新牌子。
乐正妍坐在靖王曾经的书房里。
书房很大，装饰得也很奢华，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名贵的古籍和摆件。
但她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的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各种文件和报告。
巨大的胜利，带来了巨大的喜悦，但也带来了新的，更加严峻的挑战。
裴子渊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几份刚统计出来的报表。
“正妍，你看一下。”他把报表放在乐正妍面前，“最新的统计数字出来了。
我们现在控制的区域，人口大概有三百二十万。
光是这次收编的降兵和俘虏，就有七万多人。
这还不算各地溃散的散兵游勇。”
乐正妍拿起报表，看着上面那一串串惊人的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粮食呢？”她问。
“缺口很大。”裴子渊指着另一份报表，“我们从靖王府和各地官仓里缴获的粮食，听起来很多。
但是要养活我们自己的军队，还有那七万多张嘴，再加上马上要开仓赈济灾民……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只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们就得断粮。”
乐正妍沉默了。
打下一个地盘，和治理一个地盘，完全是两码事。
如何管理这片比原来大了几十倍的地盘？如何消化那数万名成分复杂，思想不一的降兵和俘虏？如何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体系，来治理这数百万人口？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
“干部，我们严重缺少有经验的干部。”乐正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们从青阳县带来的那点人，撒到整个靖州，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现在很多地方的政务，都还是靠那些投降过来的旧官吏在维持。
这些人，靠不住。”
“是啊。”裴子渊叹了口气，“而且，更麻烦的问题，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说着，从怀里又拿出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乐正正妍。
“这是什么？”乐正妍疑惑地接过来。
“你看看就知道了。”裴子渊的语气很沉重。
乐正妍翻开册子，第一页上，就记录着一件事。
赤卫队的一名老资格的连长，叫王大柱，是当初最早跟着她从青阳县出来的老人之一。
攻下靖州城后，他带人查抄了城中一个富商的宅子。
按照规定，所有缴获的财物都应该上缴归公。
但他却私自扣下了一箱金银，还把富商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强行纳为了自己的“小老婆”。
乐正妍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记录着另一个营长，抢占了靖王留下的一个别院，把里面的仆人都换成了年轻漂亮的姑娘，整天在里面喝酒作乐。
第三页，记录着几个后勤部门的干部，利用职权，倒卖缴获来的布匹和药材，中饱私囊。
……
一页页翻下去，乐正妍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册子上记录的人，她大都认识，甚至很熟悉。
他们都曾是朴实、勇敢的战士，是能和大家一起啃干粮、睡地铺的好兄弟。
可这才进城多久？胜利的喜悦，权力的滋味，这么快就让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他们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拿起武器的？
“砰！”
乐正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本册子被她狠狠地摔了出去。
她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想起了前几天，她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去城里巡视。
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她亲眼看到，一个她认识的早期干部，穿着一身崭新的绫罗绸缎，前呼后拥，因为一个卖菜的老农不小心挡了他的路，就让手下的亲兵，一脚将老人连同菜担子一起踹翻在地。
那一刻，她在那名干部脸上看到的，不是愧疚，而是理所当然的傲慢。
那一刻，她在那名老农眼中看到的，不是对子弟兵的爱戴，而是和看到靖王官吏时，一模一样的恐惧和憎恨。
乐正妍停下脚步，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座庞大的，刚刚属于她的城市。
她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死了那么多的兄弟，推翻了一个靖王。
可如果他们自己，变成了新的靖王，那他们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
乐正妍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和清醒。
她敏锐地意识到，现在赤卫队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那个狼狈逃窜的赵恒了。
最大的敌人，是他们自己心中，正在滋生的骄傲、自满和腐化的欲望。
一场深刻的，刮骨疗毒般的内部“整风运动”，已经迫在眉睫。
靖王府的宝库大门被撞开的时候，就连沈阔这种见惯了生死的汉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箱子。
打开一口，里面是码得跟砖头一样的金条，黄澄澄的光芒，晃得人眼睛疼。
再打开一口，是满满一箱子雪白的银元宝，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一片清冷的光。
还有一箱箱的珍珠、玛瑙、翡翠、玉器，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够普通人家吃喝好几年。
靖王赵氏几代人搜刮的民脂民膏，就这样堆积如山地，呈现在了这群不久前还在田里刨食的泥腿子面前。
“我的老天爷……”一个跟着进来清点的老兵，手都在抖，他喃喃自语，“这得是多少钱啊……咱们打生打死，图个啥？有这一箱子，几辈子都吃不完了。”
他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革命？解放？打土豪分田地？这些道理他们都懂。
可当这些道理，面对着眼前这实实在在、能把人眼睛晃瞎的金银珠宝时，就显得有些苍白了。
“咳！”沈阔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独眼里射出严厉的光，“都看什么看！这些是咱们赤卫队的公产！是以后要给老百姓分地、买粮、做抚恤的钱！谁敢动歪心思，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士兵们被他一喝，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看，老老实实地开始登记造册。
可有些东西，一旦看到了，就很难再从心里抹掉。
胜利来得太快，太突然。
从一个小小的青阳县，到掌控整个靖州，不过短短一个多月。
巨大的权力，和这泼天富贵一起，砸在了这群刚刚走出贫困的干部头上。
有的人，开始变了。
他们觉得，仗打完了，靖王也跑了，天下太平了，是时候该歇歇，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了。
于是，靖州城里那些被查抄的豪宅，很快就有了新的主人。
一些战功卓著的老干部，理直气壮地搬了进去。
他们脱下了身上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军装，换上了从豪宅衣柜里翻出来的绫罗绸缎。
他们开始嫌弃食堂的大锅饭，学着以前的富家老爷，请了专门的厨子。
出门不再是靠两条腿，而是坐上了缴获来的马车，前面还有亲兵开道。
他们迅速地，熟练地，开始过上了他们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的生活。
乐正妍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头上包着头巾，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进城妇人。
她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走在靖州城的街道上。
她想亲眼看看，这座被他们解放了的城市，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街道上很热闹，老百姓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但总归是有了些生气，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
这让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她走到临时行政委员会的门口，这里以前是靖州的州府衙门。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从各地赶来，有事申诉或者咨询政策的百姓。
一个穿着崭新干部服的年轻人，正不耐烦地维持着秩序。
“排好队！都排好队！嚷嚷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农，颤颤巍巍地从队伍里挤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状纸，想要递给那个年轻干部。
2025-10-08 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