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把旗也扔了!”亲兵队长对着护旗的士兵吼道,“仪仗,马车,所有东西都不要了!快!护着王爷从北边的小路走!”
几十名最忠心的亲兵,将赵恒簇拥在中间,像一群丧家之犬,不再理会身后那震天的喊杀声,朝着一条隐蔽的山间小路,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那条路,泥泞而崎岖。
赵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地里,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他身上的铁甲又冷又硬,磨得他皮肤生疼。
他何曾受过这种苦?他回头望了一眼磨盘山的方向,那里的火光,依旧映红了半边天。
那里,埋葬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和他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军。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磨盘山谷地的时候,战斗已经基本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东西的糊味。
整个山谷,满目疮痍。
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折断的兵器,和被烧成焦炭的营帐残骸。
赤卫队的士兵们,正在默默地打扫着战场。
他们将自己战友的尸体,小心地收敛起来,排成一排。
他们也在给那些投降的靖王军俘虏,分发食物和水,为他们包扎伤口。
乐正妍走下山坡,站在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土地上。
沈阔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首长。”他对着乐正妍,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仗打完了。
除了靖王赵恒,被几十个亲兵拼死护着,从一条小路跑了,靖王军的主力,基本上……被咱们全歼在了这里。”
乐正妍点了点头,她没有看沈阔,而是看着那些被整齐摆放在地上的,盖着白布的赤卫队战士的遗体。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们……伤亡多少?”
沈阔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低声报出了一个数字。
乐正妍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这场磨盘山大捷,他们赢了。
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以弱胜强,全歼了靖王的主力。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的战略胜利。
但是,为了这场胜利,赤卫队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她看着远处升起的朝阳,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暖意。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
清晨的阳光,没能驱散磨盘山谷地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乐正妍站在山坡上,看着手下的士兵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
胜利的喜悦很短暂,当看到一具具盖着白布的战友遗体被抬下来时,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裴子渊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点水吧,你一晚上没合眼了。”
乐正妍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战场,望向了靖州城的方向。
“赵恒跑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就像一条受了伤的毒蛇,如果我们不趁现在把他彻底按死,等他缓过气来,一定会回头咬我们一口,而且会更狠。”
裴子渊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没错。”乐正妍转过身,看向不远处正在接受包扎的沈阔,还有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坚毅的士兵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天。
把牺牲的兄弟们好好安葬,把伤员都安顿好。
一天之后,我们出发,目标,靖州全境!”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告诉弟兄们,这一仗打下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我们要去解放整个靖州,去把我们答应给老百姓的地,都拿到手!”
这个命令,迅速传遍了整个军营。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士兵们,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听到这个命令,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光。
他们知道,首长说得对,仗还没打完。
只要靖王还在一天,他们死去的兄弟,就不算真正安息。
磨盘山大捷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靖州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各地的人们还不相信。
“听说了吗?靖王爷的十万大军,在磨盘山全军覆没了!”
“胡说八道!王爷的大军战无不胜,怎么可能输给一群泥腿子?”
“是真的!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军中当伙夫,他亲眼看到的,那火烧了半边天,尸体堆得跟山一样高!王爷自己都换了身破衣服,从小路跑了!”
当越来越多相似的消息,从不同的渠道传来,当那些从战场上侥幸逃回来的散兵游勇,带着满身的伤和一脸的惊恐,证实了这个传闻后,整个靖州的官僚体系,瞬间就塌了。
靖王,是他们的天。
现在,天塌了。
赤卫队的大军,在休整了一天之后,兵分几路,向靖州腹地挺进。
带队的军官们,原本已经做好了打一场场硬仗的准备。
他们预想中,会遇到紧闭的城门,会遇到负隅顽抗的守军,会有一场又一场的攻城血战。
可事实,却让他们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刘三娃跟着他的队伍,来到了距离磨盘山最近的郡城,永安城下。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手心里全是汗。
永安城墙高大,听说守军足有五千人。
他已经做好了今天要把命撂在这儿的准备。
可他们的大部队还没到城下,城门就“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一个穿着官袍,胖得跟个球一样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群同样穿着官服的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城门口。
他们手里没拿武器,而是捧着托盘,上面放着城池的印信和户籍黄册。
“将军!将军饶命啊!”那胖太守一看到赤卫队的旗帜,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后的官员们也跟着跪了一地。
“下官……下官永安郡太守王德发,率全城官吏,恭迎王师!我们……我们是来投降的!”
带队的赤卫队指挥官,都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劝降词和攻城方案,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投降?”指挥官策马上前,皱着眉头问,“你们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王太守把头磕得跟捣蒜一样,“靖王……哦不,是逆贼赵恒,他倒行逆施,我们早就盼着王师来解救我们了!我们愿意献出城池,只求将军能给我们留条活路!”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一个月里,不断地在靖州各地上演。
赤卫队所到之处,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大部分郡县的守将,在得知靖王主力被全歼后,为了给自己和家族留条后路,都选择了开城投降。
而各地的老百姓,在最初的恐惧和观望之后,很快就发现了这支军队的不同。
他们不抢东西,不骚扰女人,买东西会付钱,借了老乡的门板,走的时候还会给擦干净。
当赤卫队的政工干部,在每个新解放的城里,贴出那张熟悉的,写着“打土豪,分田地”的告示时,整个靖州的民心,彻底沸腾了。
“老天爷啊!真有分地的军队啊!”
“我不是在做梦吧?以后种地,粮食就都是自己的了?”
百姓们从家里捧出了热腾腾的窝头,拿出了藏在地窖里的鸡蛋,自发地送到赤卫队士兵的手里。
“王师!吃个鸡蛋吧!”
“将军,喝口热水!”
原本预计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攻坚战,最后,硬生生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
赤卫队的士兵们,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动刀,他们只要举着红色的旗帜,走进一座城,那座城就解放了。
靖王的统治,在民心的反叛和官僚的背弃下,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被浪潮一冲,就彻底垮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乐正妍的势力范围,就从一个小小的青阳县,迅速扩张到了囊括靖州七郡的整个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