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宴什么也没说,见她站稳了,便立刻松开了手,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冲着不远处宋湛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行了个几乎无人察觉的礼,然后就又退回到了廊柱的阴影里,悄无声息,仿佛刚刚那个救了她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围场那次意外,就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颗小石子,在宋潇潇心里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萧宴那双探究又不耐烦的眼睛,总在她脑子里晃悠,怎么都赶不走。
但这点波澜,很快就被脑子里那个催命符似的警告给压下去了。
【滴——攻略任务无进展,好感度10,宿主生命值1%。系统将采取最高级别惩罚措施,请宿主做好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准备被电成一截焦炭吗?
宋潇潇不敢再节外生枝了,什么制造意外,什么英雄救美,都是狗屁。她现在只想老老实实地,继续她那毫无进展,甚至还在倒退的攻略大业。
转眼间,天就彻底冷了下来。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下得特别大,跟不要钱似的,鹅毛一样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砸。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整个永宁侯府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就全都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得吓人。
宋潇潇最怕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怕。她把自己能找到的最厚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外面还裹了一件半旧的狐皮斗篷,可还是冻得直哆嗦,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她缩在自己那四面漏风的小院里,听着院外扫雪的下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小侯爷今儿去城外剿匪,可真是威风!”一个年轻小厮的声音里满是崇拜。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声音接话道:“可不是嘛,那些亡命之徒,见了咱们小侯爷,还不都得吓得屁滚尿流。估摸着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吧。”
剿匪?回来了?
宋潇潇的脑子动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又冷又乏,自己要是能去府门口“迎接”一下,不说递上一杯热茶,起码混个脸熟,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关心他,是不是也算一种攻略?
总比什么都不做,坐在这里等死强。
想到这,她咬了咬牙,用冻得发僵的手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府门口的方向走去。雪地里走路费劲得很,没走多远,她就觉得自己的脚踝都快被冻得没知觉了。
垂花门是侯府的二门,也是内院和外院的分界。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小姐”,送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再往前,就失了规矩。
她刚在垂花门后的廊下站定,还没来得及搓热自己快要冻僵的双手,就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踏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她心里一紧,赶紧往廊柱后面缩了缩,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踏着满地碎玉,从府门外缓缓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人,正是宋湛。
他骑在马上,身上那件黑色的貂裘披风一尘不染,连一片雪花都没沾上,衬得他愈发挺拔冷峻。可他那张脸,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冷上三分,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凛冽,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更是凝着一股还未散尽的煞气,让人一看就心头发怵。
宋潇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而在他身后,几个侍卫抬着一个用门板临时做成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那人……
宋潇潇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萧宴。
他浑身都是血,那身黑色的侍卫服被暗红色的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特别是胸口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向外翻卷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血。那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洁白的雪地里晕开一朵一朵刺眼的红,像极了雪地里被生生碾碎的红梅。
宋潇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散开来的,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混着冬日冷冽的空气,呛得她几欲作呕。
这时候,府里的管家已经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对着宋湛嘘寒问暖。
“小侯爷,您可回来了!哎哟,外头天寒地冻的,快进屋暖和暖和,厨房里给您备着热汤呢!”管家一边说,一边想伸手去扶宋湛下马。
宋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避开了他的手,只是用马鞭随意地朝着担架的方向指了指,那语气,冷得像是能把人冻成冰碴子。
“找个地方扔了。”
管家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当他看到担架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时,脸上那点谄媚的笑意瞬间就变成了了然。
宋湛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又补充了一句,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别死在府里,脏了地。”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一件破烂的,不想要的垃圾,嫌它碍眼,又嫌它脏。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管家连声应是,腰弯得更低了,立马转过头,对着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小厮吆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小侯爷的话吗?赶紧的,把人拖到后院柴房去!别在这儿碍眼!”
那两个小厮一个激灵,赶紧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根本不管萧宴身上的伤,粗鲁地架起他血淋淋的胳膊,就那么生拉硬拽地,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从门板担架上拖了下来。
萧宴的身体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两个小厮就这么拖着他,在雪地里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周围的人,无论是宋湛带来的亲信侍卫,还是府里出来迎接的下人,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一个为主人挡刀,拼死护卫的影子,一旦失去了价值,就可以被随意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