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小桃紧张得嗓子眼发干,发出了一个又粗又闷的声音。
那个男人这才抬起头,一双精明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小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发毛,但还是死死记着王妃的嘱咐,低着头,不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掌柜的……”她学着男人的腔调,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有点东西……想出手。”
“拿出来瞧瞧。”钱掌柜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小桃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了高高的柜台上。
钱掌柜解开布包,当他看到里面的东西时,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他没先拿那对羊脂玉耳坠,也没碰那根紫檀木簪,而是先拿起了那方最不起眼的墨锭。
他用指腹仔细地摩挲着,又凑到眼前,看了看侧面的刻字。
“前朝的御贡墨,‘松烟香’,可惜,存得不太好,有点受潮了。”他放下墨锭,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他又拿起那根紫檀木簪,对着光看了看簪头的雕工,“这雕工,是苏派老师傅的手艺,可惜了,木料本身一般。”
小桃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她不懂这些,只觉得掌柜的把王妃说的宝贝,说得一文不值。
钱掌柜最后才拿起那对玉耳坠,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成色倒是不错。”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小桃:“小哥,你这些东西,来路……正吗?”
来了!
小桃心里一个咯噔,王妃说过的,一定会问这个!
她赶紧按照背好的说辞,挤出几分哭腔:“掌柜的,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家里……家里遭了难,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这才把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拿出来,换口饭吃……”
她说着,还配合地吸了吸鼻子。
钱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再多问。
他这种开百年老店的,什么人没见过。眼前这个“小子”,虽然看着邋遢狼狈,但身形太单薄,声音也怪里怪气的。再看这些东西,样样都是内宅女眷用的,而且是富贵人家的女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就像王妃说的,他嘴严,从不多问。
“行了。”他拨了拨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一阵响,“看你也不容易,给你这个数。换成银票给你,方便带。”
他说了一个数字。
小桃愣住了,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一笔多大的钱。多到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揣着那叠厚厚的、还带着墨香的银票,走出通宝斋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不敢耽搁,又是一路提心吊胆,趁着清晨采买的人进出府门的混乱,混在人群里,潜回了那座对她而言,既是牢笼又是唯一藏身之处的王府。
静心苑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屋子里,洛白薇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一夜未睡,就那么靠在床头,静静地等着。从天黑等到天亮,从万籁俱寂等到晨鸟初鸣。
这一夜,比她两辈子加起来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漫长。
门外又响起了三下叩门声,更轻,也更急切。
是她们约好的暗号。
洛白薇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终于“咚”的一声,落回了原处。
她翻身下床,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正是小桃。
她还是那一身又脏又破的小厮衣服,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整个人像是从泥里滚了一圈出来,狼狈不堪。
可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看到洛白薇,小桃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叠东西,颤抖着手,递了过去。
是银票。
整整齐齐的一叠,最上面一张,印着“壹佰两”的字样。
洛白薇伸出手,接过那叠银票。她的指尖,碰到了小桃冰凉的手,才发现这个丫头,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王妃……”小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办……办好了,都办好了。”
“好,好孩子。”洛白薇拉着她冰冷的手,将她拽进屋里,迅速把门关好,“快,过来坐下歇歇。”
她扶着小桃在唯一的破凳子上坐下,又倒了杯冷掉的茶水递给她。
小桃也顾不上凉不凉,抓起杯子就“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一杯水下肚,她才觉得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
“王妃,那个钱掌柜,人真的不错!他……他给了这么多!”小桃指着洛白薇手里的银票,声音里满是激动和不敢相信。
洛白薇一张张地数着,一共是五张一百两的,还有几张五十两和十两的散票。
这笔钱,足够她们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买个小院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了。
她将银票仔细地贴身收好,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拼尽全力的小丫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小桃,这次多亏了你。你先去把脸洗了,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等你睡醒了再说。”
“嗯!”小桃重重地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开心的。
小桃回来,钱也到手了。
逃出生天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经稳稳地踩了下去。
洛白薇的心,彻底定了。
接下来,就是让她的“病情”,继续合情合理地,一步步地,“恶化”下去。
柳侧妃那边,果然没让她失望。
自从张嬷嬷回去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洛白薇“吐血昏厥”的惨状之后,柳如烟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但她是个极有耐心的人,表面上的功夫,从来都做得滴水不漏。
从第二天开始,她便隔三差五地派人往静心苑送东西。
今天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山参,用精致的锦盒装着。
明天是一对硕大的鹿茸,还带着血丝,说是刚从围场猎来的。
后天又是一整只用冰镇着的雪蛤,说是滋阴补气的圣品。
每一次,张嬷嬷都带着几个下人,大张旗鼓地来,又满脸“忧愁”地走,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柳侧妃是多么的贤良淑德,对病重的姐姐是多么的关怀备至。
而洛白薇,则始终扮演着那个“病入膏肓”的王妃。
每一次,她都让小桃哭着收下东西,对着来人千恩万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