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宴那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下来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是留是走,自己决定。”
宋潇潇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还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
他要走?
就这么走了?
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个鬼地方?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冷硬的、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他真的就像是说完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完之后,便弯下腰,重新开始整理墙角那堆乱七八糟的稻草。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仿佛她这个人,在这里,或者不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脚底升起,瞬间就淹没了她。
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的委屈。
凭什么?
他凭什么就这么决定了?
她被他那句“你凭什么”问得哑口无言,她承认自己现在一无所有,是个废物。可他呢?他就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拍拍屁股就走人吗?
怒火和委屈交织在一起,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再也忍不住了。
“你站住!”
宋潇潇几乎是吼出了声,她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死死地拦住了他。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里面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你什么意思?”她死死地瞪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要一个人走?你要把我扔在这里?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些积压了一整晚的恐惧、羞辱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了出来。
“用完了就扔的工具吗?!你别忘了,在侯府的时候,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自由,也是我……也是因为我才得到的!”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说到最后那句“因为我才得到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那自由,分明是侯爷带着羞辱意味的“恩赏”,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现在只想让他留下,只想让他别走。
她的话音落下,萧宴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副既愤怒又委屈的、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的表情。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良久。
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比之前似乎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冰冷,却依旧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无法靠近的疏离感。
“我没忘。”
他说。
“所以,我带你从侯府逃出来,给你找了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还顺手帮你解决了城门口那几个麻烦。”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了不知名的虚空,继续说道:“这,就算还了你当初在宴会上,替我说话的那份恩情。”
恩情。
他用了“恩情”这个词。
宋潇潇的心,猛地一沉。
“至于我的自由,”他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不是你给的,是侯爷‘赏’的。宋潇潇,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意外的交易。”
他终于又把目光转回了她的脸上,那平静的眼神,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两人之间那点脆弱得可怜的联系,毫不留情地、一刀斩断。
“现在,交易结束了。”
交易结束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锥,狠狠地钉进了宋潇潇的心脏。
她彻底凉了。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他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交易。
她救他,他还她。
她替他说话,他还她一条命,一个安身之所。
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还傻乎乎地以为,他们至少是盟友,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是要一起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求生的同伴。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宋潇潇看着他那张毫无波动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突然就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或许是在笑自己的天真,或许是在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冷又涩,吸进肺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冻住。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泪水,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里面没有了委屈,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她看着他,用一种微微颤抖,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
“交易结束。”
“那你把命还给我吧。”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他的面前,抬起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就去死。”
“我们就两清了。”
话一出口,宋潇潇自己都愣住了。
她说了什么?
她竟然……叫他去死?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变得稀薄而滞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桌上那盏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又清晰的“噼啪”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死寂之上。
宋潇潇的心跳,漏了一拍。
站在她对面的萧宴,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宋潇潇,那眼神,不再是嘲弄,不再是疏离,甚至不再是冰冷。
那是一种宋潇潇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极致震惊、愤怒、还有无法置信的眼神。
就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把尖刀,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捅进了他的心口。
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闪过,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最后,那风暴沉寂下去,化为了一片能将人冻伤的、彻骨的寒意。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在宋潇潇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猛地收紧。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