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宋潇潇疼得闷哼了一声,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句话。
“你……再……说……一……遍?”
那声音,低沉、嘶哑,充满了危险的压迫感。
宋潇潇被他这个样子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甚至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捏断她的手腕,或者拧断她的脖子。
恐惧像是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她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悍勇之气,压过了那灭顶的恐惧。她梗着脖子,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骇人到了极点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吼了出来。
“我说,你去死!”
她的声音尖利又破碎,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你不是说要还我恩情吗?好啊!我不要你带我逃跑,我也不要你帮我打架,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把命还给我!”
她像是疯了一样,将所有能想到的、能刺伤他的话,都扔了出去。
“你这条命,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是我拖着你,才没让你冻死!现在我不要了!你把它还给我!”
这些话,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刀子,又狠又准地,捅进了萧宴最隐秘、最不可触碰的伤口。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人一样的白,比那天他倒在雪地里的时候,还要难看。
他抓着宋潇潇手腕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白。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呼吸急促而沉重。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仿佛有什么压抑了许久的、凶猛的野兽,要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他抓着宋潇潇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生生捏碎。
“疼……”
宋潇潇终于忍不住,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那疼痛从手腕处传来,尖锐得像是要钻进骨髓里。
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就是不肯开口求饶。
她就那么倔强地,含着眼泪,瞪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在这一豆如鬼火般摇曳的昏暗灯光下,像两只受了重伤、却依旧在互相撕咬的野兽,谁也不肯先松口。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宋潇潇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捏晕过去的时候,萧宴眼中那场骇人的风暴,突然,平息了。
就像涨到极致的潮水,在瞬间退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死寂的沙滩。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只手已经不属于他了。
宋潇潇的手腕,已经留下了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指印,肿了起来。
萧宴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那里面,有痛苦,有挣扎,有滔天的怒火熄灭后留下的灰烬,还有一丝……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最后,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那种死水一般的,没有任何生气的平静。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破桌子旁,拿起了他之前放在上面的那把佩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刀鞘已经很旧了,上面还有几道划痕。
他握着刀,没有回头。
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到极点的语气,对她说:
“好。”
“我把命还给你。”
萧宴说完,就真的握着那把刀,转身一步一步地朝门外走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仿佛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向一个早就注定了的归宿。
屋外的风雪立刻灌了进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门槛外,是清冷的、被积雪映照得一片惨白的月光。
他的背影,就在那片清冷的月光里,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宋潇潇彻底慌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她没想到他会来真的!
她以为他会愤怒,会跟她争吵,会像刚才那样掐着她的手腕质问她。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平静地,真的要去死。
那些话,都是气话啊!
是她被逼到绝境,被他那句“交易结束”伤透了心,才口不择言说出来的混账话!
她怎么可能,真的要他去死?
她看着他毫不犹豫,一步就已经迈出了门槛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那股钻心的疼痛和恐惧,终于压倒了所有的一切。
她想也没想,连滚带爬地就从地上冲了出去。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都扑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她眼泪直流。
可她顾不上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地冲进风雪里,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萧宴的腰。
“我不准你去!”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喊出来。
“我不准!我刚才说的都是胡说八道!是骗你的!我不要你死!你听见没有!”
她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脸紧紧地贴在他冰冷坚硬的后背上,温热的眼泪和鼻涕毫无顾忌地蹭了他一身。
她就像一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像一只甩不掉的八爪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萧宴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已经踏出门外的脚,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风雪扑面而来,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
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小小的、正在剧烈颤抖的身体。
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水,正透过厚厚的衣衫,一滴一滴地,烙印在他那颗早就冰冷麻木的心上。
那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握着刀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骇人的白色。
时间,仿佛又一次静止了。
只有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