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套半干不湿的粗布男装,让洛白薇看起来像个进京赶考却盘缠用尽的落魄书生。她身形清瘦,脸色因为刻意抹上的灰而显得有些蜡黄,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她的眼神,却跟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东市的清晨,是活色生香的。
刚出笼的肉包子冒着热气,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个路人的鼻子里;香料铺子早早开了门,伙计正把一袋袋产自西域的香料搬到门口,各种奇异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当铺的伙计打着哈欠拉开厚重的木板门,准备迎接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滚滚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市井的晨曲。
洛白薇对这些,都只是看看,听听。
她没有急着找个地方落脚,也没有去买个热包子填肚子。她只是揣着手,慢悠悠地,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在东市里逛了起来。
她的脚步很慢,但她的眼睛很快。
她看着那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头顶上萦绕着一团厚重的金钱之气;她看着那个缩在墙角乞讨的老乞丐,周身的气场是灰败而停滞的;她看着那个行色匆匆的信使,身上带着官府独有的煞气和急切。
在她的这双眼睛里,这座城市,不再是简单的砖瓦和人群。
它是一个由无数“气”交织而成的巨大网络。富贵之气,贫贱之气,官宦之气,市井之气……龙蛇混杂,五行交汇。
东市这个地方,尤其如此。
这里是全京城人流最密集、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在这里找到蛛丝马迹。
她心里门儿清。
她需要一个窝。
一个能让她安身立命,又能像蜘蛛一样,静静蛰伏,观察整个京城风吹草动的老巢。
她穿过人声鼎沸的主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巷子。巷子里的店铺,大多是些卖粗瓷瓦罐或者杂货的,生意冷清了不少。
最后,她的目光,被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小铺面吸引了。
那铺子看起来破败不堪,门脸窄小,两扇木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其中一扇还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墨写着两个字——“招租”。
那木牌被风雨侵蚀得厉害,字迹都快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挂了多久。
就是这里了。
洛白薇心里有了计较,抬脚走了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铺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铺子里光线昏暗,除了几张破烂的桌椅,什么都没有。里间传来一阵响亮的呼噜声。
“有人吗?”洛白薇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铺子里却显得很清晰。
呼噜声停了。
里间的帘子被一把掀开,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老头走了出来。他赤着上身,只穿了条脏兮兮的裤子,身上一股子宿醉的酸臭味。
“谁啊?大清早的,嚷嚷什么!”老头一脸刻薄相,三角眼不耐烦地上下打量着洛白薇。
看她一身穷酸样,老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
“租铺子?”
“嗯,”洛白薇点点头,“怎么个租法?”
“你?”老头嗤笑一声,拿眼角夹她,“你这毛头小子,租得起吗?告诉你,我这可是东市的旺铺!一个月,少了这个数,免谈!”
他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在洛白薇面前晃了晃。
五两银子。
这个价钱,足以在东市主街租一个不错的铺面了。用在这里,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洛白薇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像老头预想的那样,开始哭穷或是讨价还价。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又像是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骨子里的东西。
老头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本来想好的那些刻薄话,不知道怎么就说不出口了。
“看……看什么看!没钱就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睡觉!”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洛白薇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老先生。”
她缓缓说道:“您这印堂发黑,隐有晦气缠绕。眉心一道悬针纹,直插入命宫。我观您这气色,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啊。”
老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他一个开铺子的,哪懂什么印堂发黑、悬针插命,可洛白薇的语气,太平静,太笃定了。那不像是恐吓,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尤其是对上洛白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冒凉气。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洛白薇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大概也就五六两重,然后,“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拍在了面前那张积满灰尘的桌子上。
银子和木桌碰撞的声音,在这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响亮。
“这铺子,我租一年。租金,现在付清。”
老头的眼睛,瞬间就被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给晃了眼。
他看看银子,又看看眼前这个神神叨叨的年轻人。
恐惧和贪婪,在他那张刻薄的脸上,来回交战。
最终,还是贪婪占了上风。
什么血光之灾,肯定是这小子吓唬人的!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你……此话当真?”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
洛白薇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拿钱。
“行!行!算你小子有眼光!”老头一把将桌上的银子抄进怀里,脸上的刻薄瞬间被谄媚的笑容取代,“地契就在抽屉里,你自己拿!钥匙在门后挂着呢!你随便用,随便用!”
他拿了钱,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就匆匆忙忙地从后门溜了,好像生怕洛白薇反悔一样。
铺子里,又只剩下洛白薇一个人。
她拿起门后那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又从抽屉里翻出了那张写着铺面租赁的、泛黄的旧契纸。
她环顾四周。
这个只有内外两间、到处都是蜘蛛网、积满了灰尘的小破屋,从现在起,就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