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薇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却又清晰地传入了这片阴森的空气里。
“刘管事……刘全有……”
她呼唤着卷宗上的那个名字。
“我非恶人，亦非仇家。”
“我受你家人所托，前来探望。知你死得冤枉，心中有恨。我此来，不为惊扰，只为帮你申冤。”
她的声音，像是一缕温暖的风，在这阴冷的井边盘旋。
“若你魂魄有知，便请现身一见。告诉我，害你之人是谁，我必为你，讨回公道。”
夜风，停了。
原本被吹得四散的青烟，忽然笔直地向上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一缕，久久不散。
井边的杂草停止了摇曳，整个废弃的院落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洛白薇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下降。那是一种阴冷的、刺骨的寒意，仿佛是从地底下，从那口黑洞洞的井里，一点点渗透出来的。
她依旧闭着眼，维持着心神的绝对平静。
来了。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雾，如同水汽一般，从井口的缝隙中缓缓溢出。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在空中飘荡、聚拢，又散开，显得犹豫而胆怯。井里的怨气并不重，这让洛白薇确定，刘管事死得太过突然，连化作厉鬼的机会都没有，魂魄在落水的瞬间就被冲散了，只剩下这一点点执念和记忆的碎片，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死亡前的恐惧。
“别怕。”洛白薇在心中默念，将自己的善意，通过精神力，化作最温和的触角，轻轻地探了过去，“我不是来伤害你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团白雾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安抚，不再剧烈地飘荡。它慢慢地，慢慢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勉强能看出是人形的轮廓。
就在洛白薇的精神力触碰到那团白雾的瞬间。
轰！
无数断断续续的画面，像是被人砸碎的镜子，带着尖锐的棱角，一股脑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洛白薇的身体晃了晃，她强忍着不适，任由那些破碎的记忆冲刷着自己的意识。
……
眼前一片昏暗。
是绣坊的库房，空气里混杂着丝绸锦缎特有的矜贵香气和旧木头散发出的霉味。
一盏孤零零的烛台摆在桌上，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一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背后高高的货架上，像个不安的鬼影。
是刘管事。
他看起来比秦绣娘描述的要年轻一些，但两鬓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秦绣娘记忆中的愁眉苦脸，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恐惧的神情。
他的手里，正捏着一束丝线。那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不是明黄，不是正红，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黑色。
在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页已经泛黄的古籍。
洛白薇“看”到，刘管事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借着昏暗的烛光，将那束黑色的丝线样品，小心翼翼地与古籍上的一副图案进行比对。
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但洛白薇能清晰地“听”到他内心的惊呼。
“一样……竟然……一模一样……”
他的表情，在短短的瞬间，从最初的疑惑，转为了恍然大悟的震惊，最后，定格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猛地将那丝线扔在桌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那本古籍，也被他撞得掉在了地上，正好翻开在那一页。
洛白薇的“视线”随着那本书落下。
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那本书上，用朱砂描绘着一个图腾。
紧接着，那个图腾的完整形态，由无数丝线绣成的样子，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只猛虎。
一只通体漆黑，肋生双翼的猛虎！
它身形矫健，肌肉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它的嘴大张着，露出锋利如刀的獠牙，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咆哮。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用最鲜艳的血红色丝线绣成的，在黑色的身躯上，显得格外狰狞，充满了异域的野性和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这不是大周朝任何典籍里记载过的祥瑞或凶兽。
大周的图腾，无论是象征皇权的五爪金龙，还是代表祥瑞的麒麟仙鹤，都讲究一种雍容与威严。而眼前这个翼虎图腾，它所代表的，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征服与杀戮。
洛白薇虽然不认识这图腾，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东西，绝不属于大周。
它更像……更像某个信奉杀戮的部族，才会使用的战争图腾！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洛白薇的脑中成型。
为宫中贵人制作寿礼的丝线，上面却绣着敌国的战争图腾……
刘管事，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
画面猛地一转。
眼前的库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带着湿气的夜风。
洛白薇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熟悉的、通往后院的小径上。这是刘管事死前的最后一段路。
他走得很急，步履慌乱，不停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他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正是那本古籍。
他想去报信！
他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他要去揭发！
然而，他没能走出这个院子。
就在他快要靠近那口枯井的时候，一道黑影，鬼魅般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扑了出来。
刘管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背后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腰上。
“噗通！”
身体失去了平衡。
在被推下井的那一瞬间，他惊恐地回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看清身后那人的脸。
可是，他什么也没看清。
那个人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月光被乌云遮挡，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张脸，藏在阴影里，像是一个黑色的空洞。
他只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暗中，像狼一样，闪着冰冷光芒的眼睛。
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旋转的、灰蒙蒙的夜空。
最后，是“扑通”一声巨响，和瞬间将他吞没的、冰冷刺骨的井水。
黑暗，彻底笼罩了一切。
……
2025-10-08 0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