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绣娘越说越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光。
“老婆子我早就觉得这事儿蹊跷得很!可我一个老婆子,能说什么?说了谁信?人家大理寺都说是意外了,我再多嘴,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她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孩子,不瞒你说,你叔公死前那段时间,人就不太对劲。”
洛白薇立刻打起了精神:“怎么不对劲?”
“他那个人,平时最是开朗,可那阵子,总是愁眉苦脸的。”秦绣娘陷入了回忆,慢慢地说道,“他好几次,一个人偷偷躲在库房里,也不叫人进去。有一次我去找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就瞧见他拿着一批新到的丝线,在那儿发呆。”
“丝线?”洛白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就是丝线。好像是……给宫里哪位贵人做寿服用的,据说是从江南那边特意运来的,金贵得很。”秦绣娘努力地回想着,“我就看他把那些丝线摊开,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念叨什么?”洛白薇追问道。
秦绣娘闭上眼睛,想了很久,才不太确定地睁开眼。
“我也听不清,就隐约听见他说……‘不对,这花纹不对劲’……”
“不对劲的花纹?”
洛白薇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秦绣娘,追问道:“秦奶奶,您能再仔细想想吗?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花纹?是龙?是凤?还是麒麟?”
秦绣娘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迷茫,她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寻着。
“唉,孩子,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她摆了摆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不是龙,也不是凤。宫里的祥瑞图案,我绣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认得。那个花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洛白薇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它……它很复杂,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秦绣娘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感觉,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像是一种没见过的猛兽,张着嘴,露着牙,看起来凶得很。当时我们底下几个绣娘还私下里议论呢,说给宫里贵人做寿礼,用这么个图案,也太不吉利了。”
不吉利的猛兽花纹。
洛白薇的心里一动。
“那您还记得,那批丝线,是准备给宫里哪位贵人做寿礼用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超出了秦绣娘的记忆范围,她想了很久,才摇了摇头:“这个老婆子就不知道了。我们这些做活儿的,只管听吩咐,哪敢多问主子的事。只知道是位分很高的贵人,绣坊上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一个不知名的贵人,一种没见过的猛兽花纹。
光凭这两点,想在偌大的皇宫里查出什么,无异于痴人说梦。
洛白薇知道,要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花纹,只有一个办法了。
去问“当事人”。
她收敛起眼中的锐利,重新换上一副悲戚的神情,站起身,对着秦绣娘深深一揖。
“秦奶奶,多谢您告诉我这些。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孩子,你快起来,有什么话就说。”秦绣娘连忙扶她。
洛白薇眼圈微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想……我想去叔公落井的地方,给他烧些纸钱,点一炷香。让他知道,家里人没有忘了他,我这个做晚辈的,也来看过他了。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孝心可嘉。
秦绣娘本就对刘管事的死心怀愧疚,此刻一听,更是被打动了,眼眶也湿润了。
“好孩子,好孩子,你叔公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她拉着洛白"刘安"的手,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只是那绣坊如今已经废弃了,大门锁着,不好进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你别急。老婆子我知道一条后门的小路,能绕进去。咱们等天黑透了,夜里人少,我偷偷带你去。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晚辈明白!”洛白薇感激地应道。
当晚,月黑风高。
京城的夜晚,除了几条主街还挂着灯笼,像柳叶巷这样的偏僻地方,早已是一片漆黑。
洛白薇跟着秦绣娘,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微弱的星光,在七拐八绕的小巷里穿行。
皇家绣坊的位置并不偏僻,但它的后院,却连接着一片荒废的民居,平日里人迹罕至。
秦绣娘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她带着洛白薇,轻车熟路地从一处倒塌的院墙缺口钻了进去,又走了片刻,眼前便出现了一片黑漆漆的院落轮廓。
“就是这里了。”秦绣娘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口井,就在院子正中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废弃的院落里,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洛白薇能感觉到,身边的秦绣娘很紧张,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秦奶奶,”她轻声说道,“您就在这里等我吧。前面阴气重,您年纪大了,对身子不好。”
秦绣娘巴不得这句话,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你快去快回。”
洛白薇点了点头,独自一人,拨开及腰的杂草,向院子深处走去。
很快,一口被石块和烂木板半掩着的井口,出现在她眼前。
井口不大,黑洞洞的,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寒气从井底冒出来。
这里就是刘管事丧命的地方。
洛白薇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之后,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了一应物品。
她没有摆什么复杂的阵法,对付这种枉死的普通魂魄,不需要太霸道的手段,否则只会将对方吓跑,甚至激起凶性。
她只是在井边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将三炷清心安魂香插在地上,又摆上了一些纸钱元宝。
做完这一切,她盘腿坐下,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她只是将双手平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气息调整到最平稳、最没有攻击性的状态。
夜风吹过,香头上的火星明明灭灭,青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在黑暗里。
整个院子,静得可怕。